時間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落。
轟動一時的桑瑪案徹底結案，DNA比對結果毫無懸念地證實了木盒中的遺骸屬於桑瑪，為這起跨越多年的悲劇畫上了一個法律意義上的句號。
葉默返回了安京，重新投入到部裡的工作和新的案件之中。
鄭孟俊也回到了山西的單位，生活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但那起案子帶來的沉重思考，卻如同沉入湖底的石頭，靜默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超順暢，.任你讀
轉眼間，秋意漸濃，時間來到了十月份。
成都舉辦了一場全國性的刑偵技術交流與講座盛會，葉默作為部裡知名的刑偵專家，受邀前來做專題報告。
巧合的是，同樣在犯罪心理學領域頗有建樹的林萱也收到了邀請。
講座進行得很順利。
葉默的邏輯縝密、案例翔實，林萱的剖析深入淺出、視角獨特，兩人的分享都贏得了台下熱烈的掌聲。
會後，葉默和林萱沒有去參加主辦方安排的晚宴，兩人決定就近找個小館子隨便吃點東西，順便也能避開應酬，清靜地聊聊天。
他們就在會場附近尋了一家看起來頗為乾淨的川菜小館。
店麵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這個時間點人還不算多。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點了幾樣家常菜。
等待上菜的間隙，林萱拿起桌上放著的幾份本地報紙隨意翻看。
忽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份報紙副刊的一個頭條版塊標題吸引住了。
「咦？」林萱發出一聲輕咦，用手指點了點那則新聞：「葉默，你看這個。」
葉默聞言，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報紙的版麵並不顯眼，但標題卻足夠醒目：
《趙青青將趙氏企業全部資產捐贈，其夫秦思明獲天價海外邀約》
報導旁邊還配有一張秦思明和趙青青出席某個慈善活動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起來清瘦了些，但眼神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平靜和釋然。
報導內容大致寫道：原趙氏企業實際掌控人之一趙青青，近日通過律師宣佈，將其名下以持有的趙氏企業全部股份及關聯資產，悉數捐贈給國家設立的扶貧與教育基金會，用於支援西部偏遠地區的兒童教育和基礎設施建設。此舉堪稱巨額慈善，引發了廣泛關注。同時，報導還提到，身為醫學界最年輕的醫學家秦思明，在完成國內最後一項學術研究之後，準備出國深造，已被國外某行業巨頭以年薪一億美金的天價聘請，即將赴任。
葉默的目光快速掃過報導的每一個字，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隻是眼神微微凝滯了片刻。
林萱放下報紙，感嘆道：「一億美金，還是年薪……真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趙青青捐出所有資產，跟著秦思明遠走海外。這算是一種對父親犯下的錯進行……贖罪嗎？還是徹底的解脫，打算重新開始？」
葉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望向窗外成都街頭熙攘的人流和漸起的燈火。
菜館裡瀰漫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耳邊是鍋鏟碰撞和食客的談笑聲，一片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每個人最終，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找到一條出路。或早，或晚。法律審判了趙天剛罪行，而生活……最終會審判每個人的內心。」
說著，他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微燙的茶水，沒有再去看那份報紙。
「對於他們而言，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
聞言，林萱微微搖了搖頭，她長嘆了一口氣道：「沒能像鄭孟俊那樣跟你一起參與這起案子的偵辦，對我來說，是一個遺憾。」
「往後我們合作的機會還很多，我也很期待下次和你一起破案。」
葉默那句話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應景，服務員端著他們點的菜走了過來。
一盤迴鍋肉，一份麻婆豆腐，一缽清炒時蔬，簡單卻香氣撲鼻，為這略顯沉重的對話注入了些許溫暖的煙火氣。
「先吃飯吧。」葉默拿起筷子，示意道。
林萱也笑了笑，暫時將報紙和那些思緒放到一邊：「嗯，嘗嘗地道的成都小館子。」
兩人安靜地吃了幾口菜，味道確實不錯。
葉默吃飯時習慣性地會觀察四周，這是一種職業本能，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牆壁上掛著的各類許可證件——衛生許可證、消防檢查合格證，以及……營業執照。
他的目光原本已經滑了過去，卻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鉤子拽住，猛地定格在那張營業執照的「經營者姓名」一欄上。
胡成遠。
三個字，清晰無比。
葉默咀嚼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拿著筷子的手也懸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腦海中彷彿有一個塵封的檔案櫃被猛地拉開，一個名字跳躍出來，與眼前的這三個字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怎麼了？」林萱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到牆上那排普通的證件，「看到什麼了？」
葉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調動著所有關於桑瑪案、關於康巴草原、關於德吉一家的記憶碎片。
他記得非常清楚，在後續走訪德吉的姑媽拉瑪時，曾聽她提起過，德吉還有一個妹妹，早年嫁到了成都，丈夫就是在成都做餐飲生意的，名字……好像就是叫胡成遠！
是巧合嗎？成都這麼大，做餐飲的人這麼多，同名同姓？
「沒什麼！」葉默迅速恢復了常態，放下筷子，語氣儘量顯得平常，但他眼神裡的細微變化沒能逃過林萱的眼睛：「看到個名字，有點眼熟。」
他站起身，對林萱道：「我有點事去問一下老闆娘。」
說完，他看似隨意地踱步到餐館的櫃檯前。
老闆娘正在那裡算帳。
葉默仔細瞧了瞧她，發現她的年紀在二十七八歲左右，長相的確有些不像本地人，難不成，這個人就是桑吉的妹妹？
葉默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問道：「老闆娘，生意不錯啊，這店是你和老闆兩個人經營的嗎？」
老闆娘抬起頭，見是客人，也笑著回答：「是啊，小本生意，就我們兩口子忙活，我老公是廚師，怎麼樣，味道還不錯吧？」
「這小菜的味道確實很不錯，你們老闆貴姓啊？我看牆上執照寫的姓胡？」葉默狀若無意地追問了一句。
「對啊，我老公姓胡，胡成遠。」老闆娘很自然地回答道，語氣裡沒有任何遲疑。
「聽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葉默繼續試探。
「您耳力真好！」老闆娘似乎挺健談：「我是藏區的，康定那邊過來的，嫁過來來了好些年了。我丈夫人踏實肯乾，我們這店啊，全靠他裡外忙活。」
康定！藏區！
這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所有的疑竇！
幾乎可以肯定了，眼前的這名女子，就是德吉的妹妹。
葉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笑容：「是嗎，那真不容易。菜味道很好，我們下次還來。」
「哎喲，謝謝您誇獎！歡迎常來啊！」老闆娘高興地說道。
葉默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德吉案的後續，德吉的妹妹並沒有回去，隻是在電話裡配合警方進行了調查。
關於德吉案的結果，德吉的妹妹也沒有任何意見，表示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葉默並沒有繼續詢問，而是轉身坐回了座位。
此時，林萱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怎麼了？發現什麼了？」
葉默轉過頭，目光與林萱相接，言簡意賅卻字字清晰地說道：「這老闆的名字叫胡成遠，和資料裡德吉的妹夫名字一樣，而這老闆娘，極有可能就是德吉的妹妹。」
林萱聞言，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美眸直接就瞪大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那麵掛著營業執照的牆壁，緊接著，她又不由自主地望向廚房那扇半掩著的門，雖然看不到老闆的身影，但她彷彿能感受到另一個與這樁沉重往事緊密相關的人就在咫尺之遙。
她轉回頭，聲音有些顫抖的問道：「這……這麼巧的嗎？簡直像劇本安排一樣！對了，你見過德吉的照片，你覺得……你覺得這個女的，和德吉的長相有沒有什麼相似之處？」
葉默微微搖頭，冷靜地分析道：「完全看不出明顯的相似。德吉和桑瑪的那張合影，拍攝時他大約二十歲，麵部輪廓硬朗，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是典型的康巴漢子特徵。而這位女子，看上去大約二十五六歲，麵容更柔和，五官細節上沒有能直接對應起來的特徵。不過，她剛才親口承認，她是康定來的藏族人，嫁到這邊的。」
「這就錯不了了！」林萱的語氣變得有些急切，一種挖掘到隱藏故事線的興奮感混合著對真相的好奇心讓她忍不住提議，「既然來都來了，遇上就是緣分，那乾脆……仔細瞭解一下唄？或許能知道更多關於德吉的事情呢？」
葉默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
理智告訴他，案子已經塵埃落定，司法程式已然走完，任何新的發現都無法也無需改變最終的結論。
但內心深處，那個關於德吉如何完成復仇、如何轉移屍骸的未解謎團，以及那份對這位悲劇人物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推動著他。
他想知道更多，想為心中那份模糊的拚圖找到最後一塊碎片，哪怕這塊碎片永遠無法被公開鑲嵌進去。
最終，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葉默再次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到櫃檯前。
老闆娘剛給一桌客人結完帳，抬起頭，臉上帶著招呼客人時的習慣性微笑。
葉默沒有迂迴，選擇了直接但不失禮貌的方式開口，聲音平穩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你好，打擾一下。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有一位哥哥，名叫德吉？」
此言一出，如同按下了靜止鍵。
老闆娘臉上那職業性的微笑瞬間凍結，然後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就在同時，廚房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個繫著圍裙、身材高大、麵容敦厚但眉頭緊鎖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
他顯然聽到了外麵的對話，眼神銳利地掃過葉默，然後關切地看向自己妻子，聲音帶著成都口音卻異常沉穩地問道：「蘇梅，出啥子事了？」
見狀，葉默從容地從內衣口袋掏出警官證，向兩人展示，語氣儘量放緩解釋道：「你們好，請不要緊張。我是公安局的，我姓葉。我之前參與調查過你哥哥德吉的案子，並沒有其他意思。隻是在德吉留下的資料裡，記錄著他有一位妹妹，妹夫的名字和你這位老闆的名字一樣，也是做餐飲的。今天正好在這裡吃飯看到營業執照，覺得實在太巧了，所以就順便求證一下。」
聞言，老闆胡成遠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
他看了看葉默的證件，又看了看妻子。
老闆娘蘇梅似乎鬆了一口氣，但情緒依舊有些低落。
她默默地從櫃檯下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葉默，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警察同誌，我……我就是德吉的妹妹，這是我的身份證。我現在的名字叫蘇梅。」
她頓了頓，隨後繼續道：「之前……之前是有康巴老家的警察給我打過電話，說哥哥的案子有些情況需要家屬確認。但是我們這小店……生意太忙了，根本走不開，實在是抽不出身回去。所以，關於我哥哥的所有後事和一切決定，我都全部委託給了我姑媽拉瑪處理了。她同意了就行，我們都聽她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對家鄉親人的信任，也透露出遠離故鄉、忙於生計的疏離。
聽到老闆娘如此直接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葉默的心還是不由得頓了一下，此時的林萱也走了過來，安靜地站在葉默側後方，臉上帶著溫和而善意的表情，試圖緩和氣氛。
林萱看著兩人，用她那種特有的、令人放鬆的語調輕聲開口道：「兩位不必緊張，德吉的案子已經正式結束了，所有的法律程式都已經走完。我們葉警官剛才也說了，隻是想順便瞭解一下關於德吉生前的一些往事，沒有別的意思。」
聞言，蘇梅的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她與丈夫對視了一眼，胡成遠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無聲地給予支援。
蘇梅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彷彿承載了多年的思念與哀傷。
她再抬起頭時，眼神裡多了幾分坦誠和追憶的光芒。
「哥哥他……」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著平靜：「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從小就懂事、能幹，是我們全家的驕傲。但同時……他也是個苦命的人，老天爺對他太不公平了。他是我們家的英雄，撐起了整個家。但在我心裡，他更是那個叫做桑瑪的女孩的英雄。他雖然……雖然用了那種方式，但我知道，他是為了……」
她的話語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