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默看著鄭孟俊眼中重新燃起的鬥誌,微微點了點頭。
他理解這位搭檔的心情,也欣賞這份不肯服輸的勁頭。
「走吧!」葉默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趙正業暫時榨不出更多東西,但流程還得走完。你去跟一下對他的背景深入調查和當晚行蹤的最終核實,兩個小時後無論結果如何,按規矩放人。我去會會日青多吉。」
「日青多吉?」鄭孟俊有些意外:「這傢夥極其袒護他的弟弟,哪怕是他真的知道一些內情,也未必會告訴我們,畢竟他弟弟已經死了,他可不想自己的弟弟死了之後,還要受到審判。」
「如果他知道殺害他弟弟的兇手另有其人的話,那結果就不一樣了。」葉默眼神深邃:「何況,他過去那些手下,總有幾個在牢裡過得不太舒坦,或許有人願意用點訊息換些好處。」
說完,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分頭行動。
審訊室裡,趙正業依舊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空洞地望著冰冷的地麵,隻有肩膀偶爾因為壓抑的抽泣而聳動一下。
之前的激動和自殘耗盡了他的力氣,也擊碎了他最後一點偽裝。
葉默隻是漠然地掃了他一眼,便徑直離開。
鄭孟俊則留下,開始按程式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藏書全,.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
翌日一早,葉默拿著一份材料找到了鄭孟俊。
「阿俊,這是昨晚日青多吉提供的一份名單,名單上提供的這些人,都是和朱青紮布走的比較近的,我們就按照這份名單,進行調查吧。」
聞言,鄭孟俊接過名單仔細看了看,隨後抬頭瞧著葉默問道:「日青多吉有沒有交代說,他是否知道桑瑪被他弟弟殺害這件事?」
「並沒有,日青多吉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他也明確告訴我說,在那段時間裡,他的弟弟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變得十分低調,從原本的到處惹是生非,變成了喜歡釣魚養鳥的這麼一個人。」
「那如此一來,趙正業說的話絕對就是真的了,可是,這名單上至少得有六七十個人,我們這樣調查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再困難也得查下去,我已經和安京的領導匯報了,他們同意讓咱倆留在這邊繼續調查桑瑪失蹤案,我們時間充裕,可以一步一步來。」
「行,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先從近處的開始調查。」
「對,這名單裡的人,有一大半都在監獄裡,咱們就從監獄裡開始調查吧。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們到時候就直接開門見山問他們有沒有替朱青紮布轉移過屍體,我再通過他們的反應判斷是否說謊,從而進行篩選。」
接下來的幾天,葉默和鄭孟俊,穿梭於本地區及鄰近市縣的幾所主要監獄。
探訪室成了他們臨時的戰場。
單調的對話、戒備的眼神、或真或假的反應……調查工作繁瑣而磨人。
葉默的策略起初效果顯著。
他銳利的目光和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的問話,像一把精準的篩子,很快過濾掉大部分與朱青紮布僅止於酒肉朋友或泛泛之交的人。
這些人聽到「轉移屍體」時,臉上露出的往往是真實的錯愕、恐懼或事不關己的茫然。
然而,名單上的人迅速減少,有價值的線索卻並未浮現。
有幾個稍有可疑的,要麼支支吾吾說不清那段時間的具體行蹤,要麼對朱青紮布的變化語焉不詳,但一觸及核心問題,要麼賭咒發誓絕未參與,要麼就陷入沉默,以「不知道」、「沒聽說」搪塞過去。
葉默能看出某些人在隱瞞些什麼,或許是關於朱青紮布別的劣跡,但關於桑瑪和屍體,他們的驚愕又不似作偽。
於是,調查陷入了僵局。
又是一個一無所獲的下午,當他們走出最後一座監獄沉重壓抑的高牆時,夕陽正將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細長。
鄭孟俊忍不住煩躁地踢飛了路邊一顆無辜的小石子,石子撞擊在遠處的牆壁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葉隊,名單上剩下的人不多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焦躁,「你說,這個朱青紮布,處理桑瑪屍體這種事……他會不會壓根就沒找幫手?自己一個人偷偷處理了?」
「這種可能性也存在。」葉默望著遠處沉落的夕陽,麵色平靜,但眼神裡同樣藏著思索,「但不管怎樣,名單上剩下的最後幾個人,我們必須全部過一遍,這是程式,也不能放過任何一絲微末的可能。走吧,去最後一所監獄——新橋監獄。如果在那裡依然找不到任何線索,我們就必須徹底復盤,重新評估,改變調查方向了。」
鄭孟俊聞言,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隻能用力點了點頭,將那份幾乎被翻爛的名單塞回公文包。
很快,時間到了晚上,葉默和鄭孟俊趕到了新橋監獄。
這裡關押著名單上最後的三個人。
其中,一名叫王德漢的犯人格外引人注意。
他因曾與朱青紮布共同參與販毒活動被判重刑18年,是名單上公認與朱青紮布關係最為密切的核心人物之一。
在監獄那間燈光蒼白、氣氛壓抑的探訪室裡,監獄管教將王德漢帶到了他們麵前。
葉默沉默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四十多歲的年紀,囚服下的身體顯得有些虛胖,臉上帶著長期服刑者特有的那種麻木和謹慎,但一雙眼睛卻偶爾飛快地轉動,透著一絲尚未磨滅的精明。
靜默了幾秒,葉默率先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王德漢,資料顯示,你在服刑期間因表現良好,多次獲得減刑機會,目前刑期還剩不到六年?」
這是他慣用的開場,既陳述事實,也微妙地觸及對方最關心的利益。
王德漢聞言,立刻微微躬身,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悔過與順從:「報告政府,這都是感謝政策,配合改造的成果。這些年我確實認真懺悔了,絕對服從管教。出去以後,我一定洗心革麵,報效社會,用我的餘生日日贖罪。」
話語流利得像背誦過無數遍。
「你有這樣的思想覺悟,很好。」葉默順勢接話,目光如炬,「現在我這裡還有一個爭取進一步減刑的機會,希望你也能像你說的那樣,好好配合。」
「減刑」兩個字像鑰匙,瞬間開啟了王德漢眼中刻意壓抑的渴望,他的表情立刻生動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政府請說!隻要是我王德漢能做的,能知道的,一定毫無保留,全力配合!」
「我們找到你,是想向你瞭解一些關於你過去的同夥,朱青紮布的事情。」葉默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他在1996年4月份,殘忍殺害了一名名叫桑瑪的藏族女孩。這件事,你知不知情?」
「桑瑪」這個名字被清晰吐出的瞬間,審訊桌下,王德漢穿著監獄統一發放的膠鞋的腳趾,猛地、下意識地摳抓了一下地麵,但這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被他僵硬的身體其他部位完美掩蓋。
他臉上迅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甚至帶著點茫然,抬起頭看著葉默:「朱青紮布?他……他這個人以前是挺混帳,打打殺殺的事沒少乾,聽說手裡是沾過血的。但是……殺了一個藏族女孩?叫桑瑪?這個……我沒聽說過。」
看到王德漢這副反應,一旁緊盯著他的鄭孟俊內心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一股熟悉的失望感湧上心頭。
又是這樣!看來這次又是白跑一趟,線索到這裡恐怕又要斷了。
他幾乎能預感到接下來毫無收穫的無奈。
然而,就在王德漢話音剛落的那個瞬間,葉默的眼神卻驟然發生了變化!因為就在剛才那千分之一秒裡,在王德漢聽到「桑瑪」名字和「殺害」這個片語時,他的瞳孔極其短暫地、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驚悸反應,速度快得超越大腦的偽裝指令,絕非一個真正第一次聽到此事的人該有的反應。
這細微至極的變化,或許能瞞過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卻無法逃過葉默那雙經過千錘百鍊、洞察入微的眼睛。
葉默立刻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看了鄭孟俊一眼。
那眼神銳利如刀,充滿了無聲的警示和確認。
鄭孟俊接到這個眼神,心裡猛地一咯噔,隨即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
他與葉默搭檔這麼久,早已默契無比,瞬間明白了葉默這一眼的含義。
眼前這個看似配合、偽裝極好的王德漢,極有可能知道關於桑瑪屍體的位置。
希望之火再次被點燃!鄭孟俊立即強行壓下內心的激動和驚訝,迅速調整坐姿,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變得冰冷而極具壓迫感,像兩把實質的錐子,牢牢鎖定了王德漢,試圖給他施加一種無形卻巨大的心理壓力。
王德漢顯然察覺到了對麵兩位警官氣氛的陡然轉變,那冰冷審視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嚥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問道:「兩……兩位領導,你,你們這是……怎麼了?是我哪裡說錯了嗎?」
此時,葉默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王德漢的距離,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看透一切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道:「王德漢,我們既然能找到你,來專門調查朱青紮布和桑瑪這件事,那肯定是掌握了一定方向和證據的。」
說到這裡,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給對方消化和施加心理壓力的時間,「我們知道,桑瑪的死,跟你沒有直接關係,兇手是朱青紮布,這一點很清楚。但是,我們現在迫切需要找到桑瑪的遺體,讓她能夠安息,也給她的家人一個交代。據我們瞭解,朱青紮布事後很可能找過最信任的人幫忙處理後續。或者,哪怕他隻是在你麵前喝醉了酒,無意之中透露過一點關於埋屍地點的資訊?任何一點碎片式的記憶,對我們都至關重要。你要是能幫助我們,找到桑瑪的遺體,這就是重大立功表現!減刑的機會,就在你眼前。」
「減刑」這兩個字再次被強調,像重錘敲在王德漢心上。
同時,葉默給出的「你非主犯」、「酒後失言可能提及」這些說辭,也為他可能的開口,鋪設了一個看似安全、不會引火燒身的台階。
王德漢的眼睛下意識地眯了起來,眼珠快速轉動著,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權衡和算計。
他沉默了足足十幾秒,然後才抬起眼,臉上努力擠出一副努力回憶的艱難表情,順著葉默給出的引子說道:「呃……您,您這麼一說……好像,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印象……畢竟過去實在太久了,好多事都記不清了……他,他好像是提過那麼一嘴……」
他又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中艱難地搜尋著遙遠的記憶,然後纔不太確定地繼續道:「好像是有一次,他確實是喝得爛醉如泥……然後就拉著我胡言亂語,說……說他心裡頭憋著一件特別可怕的事,堵得慌……我當時也沒太在意,就問他啥事那麼嚇人……他,他說他……鬼迷心竅,失手殺了一個女孩……還說什麼絕不敢讓他哥哥日青多吉知道……」
聽到王德漢果然開始順著引導往下說,而且描述的細節竟與趙正業的供詞和他們的推測有吻合之處,一旁的鄭孟俊激動得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強行剋製住自己,但身體還是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期待而微微顫抖。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努力不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審訊。
葉默則依舊保持著表麵的平靜,隻是眼神更加專注,如同潛伏的獵豹,不放過獵物任何一絲細微的破綻。
他適時地追問,語氣平穩帶著鼓勵:「很好!繼續想!這非常關鍵!他有沒有提到,把女孩的屍體怎麼處理了?埋在哪裡了?任何一點資訊都好!」
王德漢皺著眉頭,彷彿絞盡腦汁地回憶著,又過了片刻,他才猛地一抬頭,眼睛假裝一亮,像是終於從記憶深處挖出了這點資訊:「哦……對對!他好像……好像是說了那麼一句……他說他心裡害怕,不舒服……就把那女孩……埋在了……埋在了貢馬鄉那邊的色達部落附近……對,是色達部落!他說那地方有神佛保佑,能……能鎮得住……」
「色達部落?」鄭孟俊迫不及待地追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部落範圍也不小!他有沒有說更具體的位置?比如有什麼標誌性的地物?寺廟?河流?或者大樹?任何特徵都行!這非常重要!」
王德漢努力思索狀,然後不太肯定地回答:「他……他好像嘟囔了一句……說是在……在部落那個老寺廟,叫……叫壩坨寺的……下方坡地上?對,好像是!他說他還在上麵特意……種了一棵小樹苗做記號?旁邊好像……還搬了個什麼小小的石雕神像壓著……說是求個心安……時間太久了,領導,我真的記不太清了,他就喝了酒那麼隨口一說,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他巧妙地將一切歸於「醉酒胡言」和「記憶模糊」,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退路。
「沒關係的!你知道這些就已經是重大線索了!」葉默立刻肯定道,徹底堵住他可能的反悔,「我們需要你帶我們去他所說的那個大概位置指認一下。你放心,我們已經查明,兇手是朱青紮布,你隻是提供可能存在的線索,幫助我們尋找。無論最終能否根據這個線索找到屍體,你的這份配合和立功的態度,我們都會清晰記錄在案,作為你悔過和立功表現的依據!」他再次強調了「立功」和「與兇手無關」。
王德漢臉上露出掙紮和權衡的神色,眼神飄忽不定,最終,減刑的誘惑和對「安全坦白」的評估似乎占據了上風。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好!好吧!政府,我配合!我就按照當年他醉酒後胡說八道的那些話,帶你們去大概的位置找找看。但是……但是我真的不能保證一定能找到啊!領導您也說了,朱青紮布那傢夥本來就不是正常人,喝醉了說的話是真是假,隻有天知道!而且我真的沒參與,就是聽了一耳朵……」
「這個我們明白。你隻需要盡力配合指認大概區域即可。」葉默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會立即和監獄方麵辦好相關提訊手續。到時候,希望你像現在說的這樣,全力配合。」
見到王德漢終於點頭應允,葉默和鄭孟俊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中那根緊繃了多日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深處,沉重地鬆了一口氣。
鄭孟俊心裡如同明鏡一般清楚。
這個王德漢,九成以上就是當年協助朱青紮布處理桑瑪屍體的那個關鍵幫手!
但是,如果你直接以同案犯的身份訊問,麵對可能大幅加刑的嚴重後果,他絕對會咬死不知情,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而現在,通過這種「提供酒後聽聞線索」、「協助尋找以立功」的方式,巧妙地繞開了他的心理防禦機製,纔有可能從他嘴裡套出關於桑瑪埋屍地點的、近乎真相的資訊!
王德漢距離刑滿釋放隻剩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減刑,但也絕不願意因為承認一樁嚴重的陳年舊案同謀而讓刑期變得遙遙無期。
現在這種方式,給了他一個看似安全出口的承諾。
而對於葉默和鄭孟俊來說,在缺乏直接證據指證王德漢是同案犯的情況下,能通過他找到桑瑪的遺體,讓沉冤得見天日,讓案件取得決定性突破,這已經是當前形勢下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