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上回村的小路,一陣陣香甜酥脆的炸油果子香味就隨風飄了過來,濃鬱的香氣鑽進鼻腔,勾得人直咽口水,連腳步都不由得慢了下來。媽媽深吸一口香氣,笑著對我們說:“你看,街坊們都開始做油果子了,咱們家也得趕緊安排上,可不能落了後。”
我們這兒過年,向來有做油果子的老習俗,家家戶戶過年都要備上滿滿一大筐,既是過年走親訪友時必不可少的伴手禮,拎著去親戚家,體麵又實在;也是招待上門親友的必備吃食,擺上一桌,熱熱鬨鬨。更何況那時候的零食,遠不像後世那般五花八門、隨處可見,這些親手炸製的油果子,便是孩子們過年最期盼、最解饞的零嘴,所以每家每戶都會多做些,囤在罐子裡,讓孩子們慢慢吃、慢慢解饞,也用來招待前來串門的小夥伴。
我們家做的油果子樣式不少,每一樣都藏著年的味道。有糖環,聽說彆處也叫唐環,模樣精緻,一圈一圈卷得規整,表麵撒上一層金黃的芝麻,炸至金黃酥脆,咬一口,甜香混著芝麻的醇香,越嚼越有滋味;有角酥,外皮炸得薄脆,內裡裹著花生、芝麻和白糖做的餡料,香甜酥脆,咬一口便會掉渣,甜而不膩;有牛耳朵,也有人叫它貓耳朵,層層疊疊,紋理清晰,鹹香可口,是大人們最愛的下酒小菜;還有散子,模樣像麻花,卻是鹹口的,筋道有嚼勁,越嚼越香;麻花根則是細細的一根,炸得金黃透亮,表麵裹著一層厚厚的白糖霜,入口即化,甜到心底,是我們小孩子們的最愛;除此之外,還有軟糯香甜的糖糍粑、鹹鮮入味的蘿蔔糍、粉糯綿密的香芋糍,以及口感紮實、越嚼越香的炒米餅,每一樣都承載著我們對新年的期盼,也藏著媽媽的手藝與愛意。
做油果子最費人手,和麪、揉麪、塑形、油炸,一道道工序下來,又累又慢,一家一戶獨自忙活,往往要熬上一整天。村裡的鄉親們早就有了默契,相鄰相好的人家,總會提前約好時間,今天湊在一起幫這家做,院子裡架起油鍋,大家分工合作,和麪的和麪、塑形的塑形、看火的看火,熱熱鬨鬨忙一整天;明天再一起去那家搭把手,說說笑笑間,人手的難題就輕鬆解決了。大家還能藉著做油果子的功夫,嘮嘮家常、說說心裡話,分享一年的收穫與來年的期盼,空氣中滿是煙火氣與鄰裡間的溫情,也添了不少過年的熱鬨勁兒。
我們剛踏進門坎,把擺攤的竹筐、布料、零錢袋一一收拾妥當,院門外就傳來一聲又輕又軟的呼喚。隔著斑駁的土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溫柔勁兒,竟順著風縫鑽了進來,撓得人心尖發癢。
我耳朵一豎,眼睛“唰”地就亮了——是大姐!是我們盼了許久、唸了許久的大姐!
我和二姐幾乎同時蹦起來,像兩隻掙脫束縛的小雀兒,鞋都來不及蹭正,踩著細碎又急促的腳步聲,爭先恐後地往院門口衝,連衣角被晚風掀起、髮絲貼在臉頰上,都全然顧不上。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傍晚的夕陽恰好斜斜鋪灑在來人身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長又溫柔,連周身的風都似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