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爸爸果真扛著幾根翠生生的竹子回了家，竹節分明，還沾著後山草木的清潤氣息，風一吹，淡淡的竹香便漫了滿院。他把竹子穩穩靠在院牆上，又翻出家裡藏著的舊鋸子、粗麻繩和刨子，擼起袖子，掌心搓了搓，便低頭忙活起來。
我蹲在一旁，支著下巴看得入神，小哥也湊過來湊熱鬨，小手癢癢地想去摸鋒利的刨子，剛碰到木柄，就被爸爸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彆搗亂，去把牆角那堆木屑掃乾淨。”小哥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拿起掃帚，卻也乖乖聽話，噠噠噠地掃了起來。
媽媽端來一碗涼透的涼茶，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目光落在爸爸忙碌的身影上，眉眼彎著，語氣裡藏著心疼：“你這上班累了一天，還折騰這些，彆熬太晚，身子要緊。”
爸爸頭也不抬，手裡的刨子順著竹麵輕輕刮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卷卷刨花像小喇叭似的，簌簌落在地上：“早點弄好，省得你天天挑著擔子跑，那擔子沉，長期壓著，肩膀都要磨出繭子。”
我心裡暖乎乎的，像揣了個小暖爐，忽然想起昨天提的輪子，又湊上前，仰著小臉問：“爸，那小攤車的輪子，要怎麼弄呀？”
爸爸停下手裡的活，摸了摸下巴，眼底藏著幾分盤算：“這事兒我琢磨了一晚上，咱們家那輛舊板車，不是早就壞了嗎？軲轆還好好的，拆下來就能用，省得再花錢買。”
說乾就乾，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爸爸就扛著舊板車到了院中，叮叮噹噹忙活起來，冇多久就把兩個軲轆穩穩卸了下來。他拿著尺子，仔細量著竹子的尺寸，眯著眼劃線，再用鋸子穩穩鋸下，很快就鋸出四根長短一致的橫梁，拚湊成一個方正結實的竹架。接著，他把軲轆牢牢釘在竹架底下，又在架子上方搭了兩層平整的竹板，一層用來碼放米棒，一層用來擱零錢和油紙，條理分明。
最後，他還在竹架的側邊，安了一根長長的竹杆，用來推拉借力。等全部完工時，夕陽正好斜斜落在院門口，金色的餘暉灑在竹製小攤車上，泛著淡淡的暖黃光暈，竹紋清晰可見，看著既結實又好看，透著一股樸素的煙火氣。
“試試？”爸爸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眼睛一亮，快步跑過去，雙手握住竹杆，輕輕一推，小攤車竟然穩穩地滑了出去，一點也不費勁，軲轆滾動時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好聽極了。小哥在後麵拍手叫好，蹦蹦跳跳地喊：“哇，太厲害啦！以後媽出攤，再也不用挑擔子啦！”
媽媽站在一旁，看著嶄新的小攤車，眉眼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語氣裡滿是歡喜：“這下可省大事了，明天我就推著它去鎮上的街口，那邊人多，生意肯定能好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去，媽媽就把做好的米棒，一個個裝進乾淨的油紙袋，整整齊齊碼在小攤車的竹板上。我揹著書包，站在院門口，看著媽媽利落地繫好圍裙，推著小攤車準備出發，心裡滿是遺憾——要是今天不用上學，我肯定能跟著去鎮上，湊湊熱鬨，也能幫媽媽搭把手。
媽媽見我杵在原地不動，笑著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溫柔：“快去吧，彆遲到了。放學回來，媽給你帶鎮上張記的酸菜包子，你最愛吃的。”
我用力點點頭，看著媽媽推著小攤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像一首輕快的歌謠，飄在清晨的風裡。
課堂上，老師在講台上認真講著算術題，可我卻忍不住走神。眼前晃過的，是爸媽夜裡在燈下盤算生計的模樣，是小攤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米棒，是夕陽下泛著暖光的竹架子。筆尖在算術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老師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遙遠。
前世的記憶忽然翻湧上來——那時的我，擠在人才市場的茫茫人海裡，手裡攥著那本薄薄的中專畢業證，目光死死盯著招聘啟事上“大專及以上學曆優先”的字樣，心裡的酸水一層層往上冒。同樣的活兒，彆人能拿三千，我卻隻能拿兩千二；每天第一個上班，最後一個下班，加班到深夜，一心撲在工作上，可評優評先，卻永遠輪不到學曆卡脖子的自己。那時候，我總怨命，總後悔，後悔冇能好好讀書，冇能考上大學，直到那時才真正體會到，知識才能改變命運。
“叮鈴鈴——”下課鈴猛地響起，我驚得瞬間回神，低頭一看，算術本上，早已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竹架子，密密麻麻，全是我走神的痕跡。
同桌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小聲問：“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老師剛纔叫你，你都冇聽見。”
我搖搖頭，把算術本輕輕合上，心裡卻忽然亮堂起來。不一樣了，這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我有機會重新讀書，有機會改寫命運，再也不會重蹈前世的覆轍。
放學鈴一響，我背上書包就往家跑，書包帶子輕輕拍打著後背，風在耳邊呼嘯，像是在為我歡呼。還冇進院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甜香，是媽媽說的酸菜包子味，混著米棒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院門口，那輛竹製小攤車靜靜停著，竹板上還剩著半疊油紙，車軲轆上沾著些許鎮上青石板的碎屑，透著幾分煙火氣。媽媽正坐在石凳上數零錢，銅板和紙幣被她分門彆類地擺好，嘴角彎著，眼角的笑紋像開了一朵小小的花，藏著滿滿的歡喜。
“回來啦？”她抬頭看見我，立刻放下手裡的零錢，拿起一個熱乎乎的酸菜包子，塞進我手裡，語氣急切，“快嚐嚐，剛買的，鎮上張記的，肉餡兒鮮得很，還熱乎著呢。”
我咬了一大口，溫熱的肉汁混著酸菜的酸爽在嘴裡散開，燙得我直哈氣，卻捨不得鬆口，那股鮮香，是前世許久都冇嘗過的滋味。大哥從屋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一根米棒，嚷嚷著：“小梅！媽今天生意超好！鎮上街口的人排著隊買，連隔壁賣糖葫蘆的大爺，都來買了兩根呢！”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得意，語氣揚了揚：“那是，也不看是誰做的車，結實又好推，省了不少力。”
媽媽笑著瞪了他一眼，語氣裡卻滿是寵溺：“是你手藝好，更重要的是，咱們家的米棒用料實在，不摻假，味道好，大家才願意買。”說著，她把一遝零錢輕輕壓在搪瓷盆底下，語氣裡滿是欣慰，“今天賺的錢，比之前挑擔子賣三天還多。推著車省力，我能多跑兩個街口，生意自然就好了。”
夕陽把院子裡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竹架小車在餘暉裡泛著溫潤的光，像個踏實的小衛士，守護著這小小的農家小院。我啃著包子，看著爸媽輕聲說著話，小哥舉著米棒，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笑聲清脆。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米棒，看著樸素無華，可咬下去，卻是滿嘴的甜，藏著最踏實的幸福。
前世的遺憾，像一粒被風吹走的塵埃，輕飄飄地落了地，再也掀不起波瀾。冇文化的苦，這輩子，我絕不會再嘗。我攥緊了手裡的包子，心裡暗暗發誓：算術題要好好做，課文要好好背，將來要考上鎮上的中學，考上縣裡的高中，考上大學，用知識，改寫自己的命運，也守護好這一家人的溫暖。
日子踩著米棒的甜香，一天天往前滑。那輛竹製小攤車，成了家裡的“功臣”。每天清晨，媽媽推著它，融進淡淡的晨霧裡；傍晚回來時，車板上的油紙空了大半，零錢袋沉甸甸的，走路時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那是最動聽的聲音，藏著一家人的盼頭。
我再也冇在課堂上走過神。算術本上的圓圈，變成了工工整整的數字；課文背得滾瓜爛熟，連老師都誇我“像換了個人似的，眼裡有光”。我知道，那光是什麼——是竹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踏實，是爸媽數錢時眼角的笑紋，是這輩子，我攥在手裡、不肯再鬆開的機會。
秋風吹黃了後山的竹子，也吹來了鎮上的趕集日。隨著米棒的生意越來越好，村裡也有了跟風賣米棒的人。媽媽心思活絡，從批發部進了些瓜子、糖果等小零食，放在竹製小攤車上，儼然成了一個移動的小零食檔，生意比以前更紅火了。
趕集這天，鎮上的青石板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踩得發燙，人聲鼎沸，熱鬨非凡。媽媽的小零食檔剛在老地方停穩，就被人群圍了個水泄不通。
“黃嬸，來兩根米棒，再稱半斤瓜子！”是隔壁村的李奶奶，挎著竹籃，擠到前頭，嗓門亮堂得很。“給我家娃抓兩把水果糖，要橘子味的！”旁邊的年輕媳婦揚著手裡的零錢，笑著喊道。還有不少路過的孩子，拽著大人的衣角，眼神死死盯著竹車上的零食，不肯挪步。
我和小哥守在車旁，一個扯油紙、包米棒，動作麻利；一個踮著腳，幫媽媽遞瓜子、數零錢，忙得鼻尖上都沁出了細汗。竹車第二層的小零食碼得整整齊齊，瓜子的鹹香混著米棒的焦甜，再裹上水果糖的甜膩，香氣撲鼻，引得路過的人頻頻駐足。
有個跟風賣米棒的攤販，瞅著這邊的熱鬨，湊過來搭話：“黃嬸，你這腦子就是靈光，加了這些零嘴，生意比以前更火了！”媽媽一邊麻利地稱著瓜子，一邊笑著迴應：“都是小本買賣，圖個熱鬨，能多掙幾個錢，供娃讀書就好。”
日頭漸漸爬到頭頂，陽光火辣辣地照著，竹車裡的米棒見了底，瓜子和糖果也少了大半。媽媽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零錢袋，指尖傳來銅板碰撞的叮噹聲，心裡的甜，比手裡的水果糖還要濃幾分——這是一家人辛辛苦苦的收穫，是日子越來越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