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滿出生那年,桃花村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霜降還沒到,後山的楓葉就紅了大半。村裏的老人說,這是好年景的兆頭。
蘇老爺子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眯著眼看遠處的紅楓,忽然冒出一句:“這老天爺,總算給咱老蘇家也分了點紅。”
蘇老太太在屋裏聽見了,探出頭來懟他:“少說那些沒用的,進來搭把手!滿滿又尿了!”
蘇老爺子磕了磕煙灰,老老實實進屋了。
這個在五個兒子麵前說一不二的老漢,在孫女麵前,慫得比誰都快。
蘇滿的滿月酒沒辦成。
倒不是蘇家不想辦,是劉氏身子弱,坐月子時染了場風寒,斷斷續續燒了七八日纔好利索。蘇老太太一門心思撲在兒媳和孫女身上,哪有功夫操持席麵。
“滿月酒不辦了。”蘇老太太一錘定音,“等滿滿周歲的時候,辦個大的!”
蘇有田有點遺憾,但也不敢說什麽。
倒是村裏人聽說蘇家添了個閨女,陸陸續續來看過幾回。每回來人,蘇老太太都把蘇滿抱出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瞧瞧我們家滿滿,這眉眼,這鼻子,這嘴巴——”
來人順著話頭誇幾句,蘇老太太就更高興了,恨不得把孫女舉到天上去給人看。
來的人多了,村裏就傳開了一句話。
“蘇家那老兩口,得了個孫女,比得了一百兩銀子還高興。”
這話傳到蘇老太太耳朵裏,她哼了一聲:“一百兩?一千兩都不換!”
蘇滿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一天天長大的。
蘇家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五房人擠在一起,灶房都是共用的,每到飯點,五個妯娌擠在灶台前,鍋碗瓢盆叮叮當當,熱鬧得像打仗。
蘇滿就躺在堂屋的小搖床裏,被這滿院子的煙火氣包圍著。
她一天裏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新生兒的身體需要大量的睡眠來生長,前世那個可以連續站台手術十四個小時的蘇憶橙,現在連保持清醒超過半個時辰都做不到。
但她並不著急。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任何事都有它的節奏。嬰兒期就是用來長身體的,急不得。
況且,她也確實沒什麽可急的。
因為這一家人,實在是把她照顧得太好了。
滿三個月大的時候,發生了第一件讓她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傍晚,劉氏去河邊洗衣裳,蘇老太太在灶房熬粥,讓大郎看著妹妹。
八歲的蘇大郎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搖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妹妹看。
蘇滿醒了,也不哭,就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大郎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輕輕戳了戳妹妹的臉蛋。
軟的。
像蒸熟的白麵饃饃。
他又戳了一下。
蘇滿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妹妹,”大郎小聲說,“你咋不哭呢?二嬸說小娃娃都愛哭,九郎那會兒天天哭,哭得二嬸都睡不著覺。你咋不哭呢?”
蘇滿心想:我為什麽要哭。
但她說不出來,隻能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啊”。
大郎卻像是聽懂了似的,認真地點點頭:“也對,哭也沒啥用。妹妹真聰明。
蘇滿:“……”
這孩子,腦補能力倒是挺強。
大郎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說二郎昨天掏鳥窩摔了個跟頭,說三郎偷吃灶台上的紅薯被奶奶打了手心,說四郎和五郎為了一隻螞蚱打了一架,說六郎剛學會走路就一頭栽進了雞窩裏。
八歲的男孩子,話多得像倒豆子。
蘇滿聽著聽著,眼皮又開始打架。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大郎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妹妹,你放心,大哥保護你。”
蘇滿睜開眼睛。
大郎的表情認真極了,像是許下了什麽了不起的誓言。
“……啊。”蘇滿應了一聲。
大郎立刻眉開眼笑。
後來蘇滿才知道,大郎為了這句“大哥保護你”,跟二郎三郎打了預防針——“以後誰欺負妹妹,我揍誰”。
二郎說:“我也可以保護妹妹。”
三郎說:“我也要!”
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八郎九郎,一個不落,全都要保護妹妹。
九個哥哥,九個護妹狂魔。
蘇滿有時候想,這個配置,別說在桃花村了,就是整個青川縣,大概也是獨一份。
蘇滿半歲的時候,發生了第二件事。
她會坐了。
那天蘇有田下地回來,一進門就看見閨女穩穩當當坐在炕上,小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看著他。
蘇有田手裏的鋤頭咣當掉在地上。
“娘!娘!”他扯著嗓子喊,“滿滿會坐了!”
蘇老太太從灶房衝出來,手上還沾著玉米麵。
“真的?”
她跑到炕邊一看,蘇滿果然坐著,不歪不倒。
老太太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我的乖囡囡……”她把蘇滿抱起來,在臉蛋上親了又親,“才半歲就會坐了,比大郎那會兒早了兩個月呢!”
大郎在旁邊聽了,也不吃醋,反而挺起胸脯:“妹妹比我聰明!”
蘇滿被親得滿臉口水,麵無表情地忍著。
前世她是一個不太喜歡身體接觸的人。手術室裏配合默契的護士都知道,蘇醫生不喜歡別人拍她肩膀,也不喜歡握手,點頭致意就是她最熱情的社交方式了。
但這一世,她發現自己躲不掉。
蘇老太太親她,劉氏親她,五個嬸嬸輪流親她,九個哥哥逮著機會就要摸她的臉、拉她的手、抱她——雖然每次都被大人喝止。
一開始蘇滿是抗拒的。
後來她發現抗拒沒用,就坦然接受了。
再後來,她發現自己居然有點習慣了。
蘇滿滿周歲的時候,蘇老太太兌現了承諾,辦了一場大席麵。
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
蘇老爺子宰了兩隻雞,又去鎮上割了三斤豬肉。蘇有田把攢了一年的雞蛋全貢獻出來,五個叔叔有的去河裏摸魚,有的上山套野兔,硬是湊出了六道菜。
村裏人都來了。
裏正周老伯、村長趙大爺、隔壁王婆子、村口的趙婆子,還有半年前來桃花村落戶的一個外鄉人——姓沈,單名一個淵字,四十來歲,自稱是青川縣那邊的,家裏遭了災,輾轉流落到此地,在村尾蓋了間茅屋住下,平日裏靠給人寫信念碑餬口。
這人話不多,見人總是客客氣氣的,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纔有的斯文氣。村裏人起初覺得他有些清高,後來發現他隻是性子安靜,也就慢慢接納了。
蘇老太太請了全村,自然也請了沈淵。
沈淵來的時候,提了一小包紅糖——這是他能拿出手的最貴重的禮了。
“恭喜老太太。”他把紅糖遞過去,拱了拱手。
蘇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沈先生太客氣了,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
客套完了,重頭戲開始。
抓週。
炕上擺了一圈東西:蘇老爺子的旱煙杆(代表莊稼人)、蘇有田做的一把小木鋤(代表種地)、劉氏的一根繡花針(代表女紅)、二郎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本破舊的《三字經》(代表讀書)、三郎貢獻的一枚銅板(代表錢財)、四郎抓的一把小石子(這純粹是湊數的)。
蘇老太太把蘇滿放在炕中間。
滿屋子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蘇滿坐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
旱煙杆,不要。
小木鋤,不要。
繡花針,不要。
銅板,不要。
小石子……這是誰放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本破舊的《三字經》上。
書頁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封麵上還有一塊可疑的汙漬。但確實是本書。
蘇滿毫不猶豫地爬過去,一把抓住了那本書。
滿屋寂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鍋。
“書!滿滿抓了書!”
“這是要讀書識字啊!”
“老蘇家要出個女秀才了!”
蘇老太太愣了一瞬,然後一巴掌拍在蘇有田背上:“看見沒有!我孫女要讀書!”
蘇有田被拍得齜牙咧嘴,但笑得比誰都開心。
隻有人群外圍的沈淵,看著那個抓了書本的女娃娃,微微挑了挑眉。
這孩子抓書時的動作,太過果斷了。
不像是嬰兒對鮮豔顏色或新奇形狀的好奇,倒像是——真的認準了那樣東西。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
蘇滿一歲半的時候,桃花村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村口老槐樹下的那間破草屋,被沈淵收拾出來,掛了個“沈氏蒙學”的木牌子。
說是蒙學,其實就是一間屋、三張桌、五六個孩子。村裏有願意送孩子來識字的,每個月給幾文錢或者拿些糧食抵學費。不願送的也不強求。
桃花村這種窮地方,能供孩子識字的人家一隻手數得過來。沈淵的蒙學開了半個月,統共收了四個學生:裏正周老伯的孫子、村長趙大爺的小兒子、王婆子的外孫,還有蘇家大郎。
大郎能去蒙學,是蘇老太太拍板的。
“大郎八歲了,該識幾個字了。總不能跟他爹一樣,一輩子睜眼瞎。”老太太從箱底翻出三十文錢,用布包了好幾層,塞給大郎,“好好學,回來教妹妹。”
大郎用力點頭。
於是,蘇滿的識字課就這樣開始了。
每天傍晚,大郎從蒙學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吃飯,而是搬著小板凳坐到妹妹跟前,把當天學的字教給妹妹。
“妹妹你看,這個字念‘人’,就是人的意思。”
“這個字念‘天’,天上那個天。”
“這個念‘山’,後山那個山。”
八歲的孩子教一歲半的孩子識字,這場麵怎麽看都有點滑稽。
但大郎教得認真,蘇滿也學得認真——準確地說,蘇滿是在“配合著學”。
她前世當然認識這些字。雖然這個時代用的是繁體,但對她來說毫無障礙。
她需要的是一個合理的“學會識字”的過程。
大郎正好提供了這個過程。
蘇滿一歲八個月的時候,大郎教她認的字,她已經能一個一個指出來了。
蘇老太太發現這件事那天,激動得差點把鍋鏟扔了。
“滿滿!這個念什麽?”老太太指著地上用木炭寫的“人”字。
“……銀。”蘇滿含糊不清地發出一個音節。
“是‘人’!”大郎糾正。
“……人。”蘇滿改口。
蘇老太太一把抱起孫女,在院子裏轉了三圈。
“我孫女是文曲星下凡!一歲半就會認字了!”
蘇老爺子蹲在門檻上,旱煙都忘了抽,看著孫女嗬嗬傻笑。
蘇有田那天從地裏回來,聽說了這件事,晚飯都沒吃好,一直盯著閨女看,眼睛裏亮得驚人。
“滿滿,”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認識字了?”
蘇滿點了點頭。
蘇有田忽然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劉氏推了他一把:“當家的,你咋了?”
“沒、沒事。”蘇有田的聲音悶悶的,“沙子迷眼了。”
那天晚上,蘇有田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劉氏被他翻煩了:“你到底咋了?”
蘇有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爹不識字,我也不識字,我五個兄弟都不識字。”
“嗯。”
“大郎現在識字了。”
“嗯。”
“滿滿也識字了。”
“嗯。”
蘇有田的聲音有些發哽:“我蘇有田這輩子沒啥本事,種地也種不出個名堂。但我閨女……我閨女認識字。”
劉氏沒說話,在黑暗裏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裏全是洗不掉的泥。
蘇滿兩歲生日那天,沈淵第一次走進了蘇家的院子。
他是被蘇老太太請來的。
“沈先生,我們家滿滿認識好多字了,您給看看,這孩子是不是塊讀書的料?”
沈淵蹲下身,看著麵前這個隻到他膝蓋高的小丫頭。
兩歲的蘇滿,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棉襖,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臉蛋被秋風吹得紅撲撲的。
但她的眼睛不像一個兩歲的孩子。
太靜了。
沈淵見過很多孩子。蒙學裏那些五六歲的男孩,沒有一個能安安靜靜坐滿一刻鍾。但這個兩歲的女娃娃,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用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
像是在打量他。
沈淵從懷裏掏出一本舊書,翻到一頁,指著上麵的字問:“這個字,認識嗎?”
“天。”蘇滿口齒清晰地回答。
沈淵又指了一個。
“地。”
再指一個。
“人。”
沈淵合上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這是他來桃花村兩年,第一次露出發自心底的笑容。
“老太太,”他站起身,對蘇老太太拱了拱手,“您這孫女,我收了。”
蘇老太太一愣:“收?收什麽?”
“收作學生。”沈淵低頭看了看蘇滿,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兩歲還小了些,三歲吧。三歲以後,讓她來蒙學。我不收束脩。”
蘇老太太大喜過望,一疊聲地道謝,又讓劉氏去灶房裝了一籃子雞蛋,硬塞給沈淵。
沈淵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蘇滿一眼。
蘇滿也在看他。
那目光平靜、坦然,沒有兩歲孩子麵對陌生人時的羞怯或好奇。
沈淵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在京城,太醫院,那個他曾經以為會待一輩子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提著那籃雞蛋,慢慢走回村尾的茅屋。
蘇滿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個人,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平穩均勻。蹲下來跟她說話時,手指修長幹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那不是莊稼人的手,也不是普通讀書人的手。
那是一雙——
蘇滿收回目光,被蘇老太太一把抱了起來。
“我的乖囡囡!沈先生都誇你了!”
九個哥哥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嚷嚷。
“妹妹要去蒙學了!”
“妹妹最厲害!”
“以後我背妹妹去上學!”
蘇滿被簇擁在中間,聞著蘇老太太身上的煙火氣和哥哥們身上的汗味,忽然覺得——
這日子,確實能過。
而且,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個沈淵,到底是什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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