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醫生,731號病人病情惡化。”
蘇憶橙剛換下衣服準備下班,耳邊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她扣回白大褂的紐扣,轉身向731號病房趕去,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精準的節奏上。
到達病房時,病人已經昏厥。
她上前檢查,手指搭上病人的脈搏,眼睛掃過監護儀上的資料。三秒。
“病人病情惡化,需要馬上進行心髒搭橋手術。”
手術室的無影燈亮起來,那光不刺眼,是一種灼灼的白。心電監護儀上有跳躍閃動的光點,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空氣裏,這是蘇憶橙最熟悉的氣味。
“蘇醫生,病人血壓突然下降——”
“蘇醫生,病人心率減少,體溫下降——”
聲音此起彼伏。
“安靜。”
清冷而緩慢的兩個字,像一把刀切開所有嘈雜。
三四位穿著藍色無菌手術衣的醫護人員立刻噤聲,並無任何不滿,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他們有條不紊地配合著無影燈下那個專心致誌的女人。
柔和的光打在她側臉。消毒口罩遮住了大半麵容,露出白皙的額頭,上麵有細密的薄汗。
“吸引器。”
戴著無菌手套的手修長纖細,正有條不紊地剖開心髒,一層一層。
“止血鉗。”
血管接合。手法極快,動作幹脆。
不過十多分鍾,手術刀便停下了。
儀器旁的護士長長舒一口氣,一直擰著的眉頭鬆開:“病人血壓和脈搏都恢複正常。”
“大家辛苦了。”蘇憶橙看向眾人,微微點頭,“後續四十八小時內繼續觀察。”
她轉身向手術室外走去。藍色的手術衣穿在她身上,寬大,卻掩不住修長清瘦的身形。那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像一把收刀入鞘的刀。
手術室裏安靜了兩秒。
“嚇死我了,剛才真是太驚險了。”小護士拍了拍胸口,聲音都帶著顫。
“第一次跟蘇醫生進手術室?”護士長微笑著問。
她叫李夢,在門診部做了三年護士,剛調來外科不久。這確實是第一次。
護士長一邊處理善後,一邊提點新人:“以後別一驚一乍的。蘇醫生不喜歡手術時太吵,會——”她頓了頓,照搬原話,“‘影響動刀的心情’。”
李夢小聲嘀咕:“可剛才病人真的很危險……”
“危險?”護士長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沒聽過院裏的傳聞?”
“什麽傳聞?”
“從醫四年,主刀四百五十七台手術。其中四十三台預估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五。”護士長一字一頓,“失誤死亡率——零。”
李夢愣住了。
“蘇醫生可是以全年滿分的成績從帝都醫院實驗室畢業的,師從霍教授。”護士長語氣裏帶著一種複雜的驕傲,“咱們外科的定海神針。”
手術室的門已經合上很久了。
——
蘇憶橙拿上車鑰匙,走進地下車庫。
連續工作十四個小時後,疲憊終於從骨縫裏滲出來。她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靠在椅背上閉眼三分鍾。
然後發動引擎。
車輛駛出醫院,夜色已深。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兩側流過,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光河。
她開得不快。路麵有些濕,像是剛下過雨。
拐過一個街角。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無征兆地從側方撞過來——
那是一輛大貨車。
蘇憶橙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手已經搭上方向盤,腳尖移向刹車——這是她作為外科醫生的本能反應,快過思考。
但太快了。
那輛車太快了。
“嘭——!”
劇烈的撞擊聲炸開。玻璃碎裂,金屬扭曲,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她的意識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
然後,一道冰冷的機械聲在她腦海中響起,清晰得不像是幻覺:
“宿主已自動繫結。”
“醫學傳承係統啟用中……”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急劇下降。”
“啟動應急程式——時空坐標鎖定。”
“目標世界:大燕王朝,永和十二年。”
“目標身份:匹配中……”
蘇憶橙想問什麽,但意識已經開始崩塌。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那機械聲越來越遠,像沉入深水中聽到的最後一縷迴音。
“匹配完成。”
“降臨地點:蒼州府,青川縣,桃花村。”
“降臨身份:蘇家……新生女嬰。”
新生女嬰?
最後的意識裏,蘇憶橙隻想說一句話——
但黑暗已經吞沒了一切。
——
永和十二年,秋。
蒼州府青川縣桃花村,位於大燕王朝東南一隅。說是桃花村,其實桃樹沒幾棵,窮得叮當響的人家倒是滿村都是。
而桃花村最窮的,當屬村尾蘇家。
倒不是蘇家人懶。恰恰相反,蘇老爺子蘇德厚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勤快人。他這輩子沒什麽本事,就是肯下力氣,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了十幾畝薄田。
但架不住家裏人口多。
蘇德厚與老伴周氏一共生了五個兒子。
老大蘇有田,娶妻劉氏,生了一個兒子,叫蘇大郎,今年八歲。
老二蘇有地,娶妻孫氏,兩個兒子,蘇二郎、蘇三郎。
老三蘇有山,娶妻吳氏,兩個兒子,蘇四郎、蘇五郎。
老四蘇有水,娶妻鄭氏,兩個兒子,蘇六郎、蘇七郎。
老五蘇有糧,娶妻何氏,兩個兒子,蘇八郎、蘇九郎。
五個兒子,九個大孫子。
再加上蘇老爺子和蘇老太太,一大家子近二十口人,擠在一座半舊不新的院子裏。每日兩頓飯,頓頓稀的配鹹菜,幹飯隻有農忙時才能吃上。
村裏人提起蘇家,都是搖頭:“蘇家啊,除了帶把的,啥也沒有。”
這話刻薄,卻是實情。
十一個男丁,吃飯的嘴多,幹活的手也不少,但架不住地少。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年景好的時候勉強餬口,年景不好就得借糧度日。
蘇老太太周氏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生個閨女。
五個兒子,全是兒子。
九個孫子,全是孫子。
老太太年輕時還不覺得,越老越眼饞別人家的小孫女。每次看見隔壁王家的小閨女紮著小辮在村口跑,她就挪不開眼。
“老天爺啊,”周氏對著灶王爺拜了又拜,“賜我一個孫女吧,哪怕拿我十年陽壽換也成啊。”
蘇老爺子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聽了這話,沒吭聲。
他嘴上不說,心裏也是想的。
但老天爺似乎沒聽見。
直到永和十二年秋天,老大媳婦劉氏的肚子又大了起來。
劉氏今年三十有二,生蘇大郎時傷了身子,這八年來肚子再沒動靜。一家人都以為她不會再生了。
誰知今年開春,劉氏忽然害喜得厲害。
村裏的趙婆子來把了脈,拍著大腿說:“有了!有了!”
蘇家人喜得跟什麽似的。
但隨著劉氏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蘇老太太反倒越來越緊張。
她偷偷找了村口的王半仙算了一卦。
王半仙掐著手指頭,眯著眼睛嘟囔了半天,最後一拍桌子:“恭喜老太太,是個閨女!”
周氏當場就哭了。
“你可別騙我。”老太太抹著眼淚說,“騙我老太婆,死了下拔舌地獄。”
王半仙指天發誓:“要不是閨女,我把卦攤砸了!”
訊息傳回蘇家,滿院沸騰。
蘇有田傻笑了整整三天。
九個大孫子被蘇老太太挨個拎過來訓話:“等妹妹生下來,誰敢欺負她,我打斷誰的腿!”
大郎最大,拍著胸脯保證。最小的九郎還在吃奶,啥也不懂,也被老太太抱著叮囑了一番。
整個桃花村都知道蘇家要生閨女了。
有人恭喜,有人笑話。
“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爺定的,王半仙的話能信?”
“蘇家那風水,就是生兒子的命。”
“真要是個閨女,那可真是燒了高香了。”
不管外人怎麽說,蘇家上上下下都信了。
蘇老爺子破天荒宰了一隻老母雞給劉氏補身子。
蘇有田把自己攢了三年的私房錢全拿出來,去鎮上扯了幾尺紅布,要給未出世的閨女做新衣裳。
五個妯娌頭一回這麽齊心,輪流照顧劉氏,生怕她磕著碰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了臨盆這天,秋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日。
蘇家院子裏擠滿了人。五個兒子、五個兒媳、九個孫子,全聚在堂屋裏。蘇老爺子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一根接一根。蘇老太太在產房外來回踱步,嘴裏念念有詞。
大郎攥著弟弟們的手,緊張得手心冒汗。
“大哥,”二郎小聲問,“妹妹長什麽樣啊?”
“肯定是最好看的。”大郎斬釘截鐵。
屋裏傳來劉氏的痛呼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穩婆是隔壁村的趙婆子,經驗老道,一邊接生一邊唸叨:“用力,用力,快了快了——”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雨夜。
蘇老太太猛地站起來,差點沒站穩。
趙婆子掀簾子出來,滿臉堆笑:“恭喜老太太,母女平安。”
周氏一把抓住趙婆子的手:“是閨女?真是閨女?”
“閨女,千真萬確的閨女。”趙婆子笑道,“白白淨淨的,老婆子我接了三十年,沒見過這麽齊整的孩子。”
周氏腿一軟,被兩個兒媳扶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眼淚先下來了。
蘇老爺子手裏的旱煙杆掉在地上,他也顧不得撿,使勁眨了眨眼睛,別過頭去。
蘇有田愣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
“還愣著幹啥!”周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快去看看你閨女!”
蘇有田踉踉蹌蹌衝進產房。
繈褓中的嬰兒被放在劉氏身邊。
小小的一團,麵板白白淨淨,不像別的新生兒那樣皺巴巴紅彤彤。眼睛還沒睜開,小小的手攥成拳頭,抵在下巴旁邊。
蘇有田看著這個小小的人兒,忽然就哭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莊稼漢子,蹲在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閨女……我閨女……”
劉氏雖然虛弱,也笑了:“給孩子取個名吧。”
蘇有田抹了把眼淚,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叫滿滿吧。”
“滿滿?”
“嗯。”蘇有田看著女兒,眼睛亮得驚人,“蘇滿。咱們家終於滿了,再也不缺啥了。”
劉氏輕輕唸了念這個名字,笑著點頭。
屋外,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滿天的星子,亮得像碎銀子灑了一地。
蘇老太太抱著剛擦洗幹淨的孫女,坐在堂屋裏。五個兒子圍了一圈,五個兒媳擠在旁邊,九個大孫子踮著腳尖想看一眼妹妹。
“別擠別擠!”老太太護著繈褓,像護著稀世珍寶,“擠著滿滿了!”
九顆腦袋湊在一起,看著繈褓裏那個小小的人兒。
“好小啊。”四郎說。
“比九郎剛生出來的時候還小。”五郎說。
“胡說,妹妹比九郎好看多了。”三郎反駁。
大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手指。
那隻小小的手忽然動了,攥住了大郎的指尖。
大郎整個人僵住,大氣都不敢出。
“妹妹抓我了。”他小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八歲孩子說不清的鄭重,“她抓我了。”
“讓我也試試!”
“我也要!”
“別吵吵!”老太太一聲低喝,“把滿滿吵醒了,看我揍不揍你們。”
九個孫子立刻閉嘴。
周氏低頭看著懷裏的孫女,眼眶又紅了。
“滿滿啊,”她輕輕晃著繈褓,“奶奶盼了你三十年……你可算來了。”
繈褓中的嬰兒忽然動了動。
蘇滿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黑極亮的眼睛,不像尋常新生兒那樣渾濁無神,反而清亮得有些不同尋常。
她看著頭頂那些湊過來的臉——老的、少的、粗獷的、憨厚的、好奇的、欣喜的——全是陌生麵孔。
蘇憶橙的意識在這一刻完全清醒過來。
她記得那輛大貨車。記得那道白光。記得那聲撞擊。
也記得那道機械聲。
——“降臨地點:蒼州府,青川縣,桃花村。”
——“降臨身份:蘇家新生女嬰。”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
發出的是一聲嬰兒的啼哭。
周氏連忙哄起來:“乖滿滿,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九個哥哥跟著手忙腳亂。
“妹妹餓了?”
“是不是冷了?”
“我去燒熱水!”
蘇憶橙——不,現在該叫蘇滿了——在這片嘈雜中閉上眼睛。
她在心裏罵了一句前世的自己絕對不會說的粗話。
然後,那道機械聲再次響起。
比之前微弱,像是電量不足。
“宿主確認……繫結完成……”
“醫道傳承係統……啟動……”
“發布新手任務:在這個世界存活至一歲。獎勵:基礎醫學空間開放。”
“當前任務進度:第一天。”
“祝您好運。”
機械聲沉寂下去。
蘇滿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那個滿臉皺紋、眼角掛著淚花的老婦人,看著她眼中那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
那歡喜太濃了,濃得讓蘇滿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前世見過無數病人痊癒後感激的眼神,見過學生崇拜的目光,見過同行敬佩的神情。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像是她本身就是什麽了不得的珍寶。
蘇滿忽然覺得有點累。
這具新生兒的身體太脆弱了,光是睜開眼睛就耗盡了力氣。
她打了個哈欠,在老太太溫暖的懷裏,在滿屋子壓低了聲音的喧囂中,沉沉睡去。
睡過去之前,她想——
算了,先活下來再說。
——
窗外,桃花村的夜色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秋蟲在草叢裏鳴叫,遠處有狗吠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永和十二年的這一夜,和蘇家院子裏發生的這件事比起來,似乎微不足道。
沒有人知道,這個在雨夜裏降生的女嬰,日後會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怎樣的傳說。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她隻是一個叫蘇滿的小嬰兒。
正在奶奶的懷裏,睡得香甜。
——
【第一章 完】
下章預告:蘇滿滿月那天,村裏趙婆子的孫子發高燒,眼看就要不行了。滿院子的喜氣變成慌亂,剛出月子的蘇滿卻死死盯著那個孩子的方向——係統的聲音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