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引氣有缺,泥人有異------------------------------------------,墨淵是被砸門聲吵醒的。,不是錘子砸,是那種故意用大拇指關節敲的、聽著最讓人煩躁的節奏。三下,停兩息,再三下,再停,然後罵了一句“死了冇有”。,把昨晚記下的十七個錯處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爬起來開門。。,五十出頭,穿著一件雜役管事統一配發的灰藍色短褂,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被煙燻油漬浸黃了的胳膊。一張圓臉上長著一對綠豆大的眼,看人時習慣性地往上看,像是覺得所有人都矮他一頭。“喲,還真冇死。”劉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還以為你小子這次能死透呢。死了還省我一份口糧。”。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人——劉管事,雜役峰三個管事之一,最喜歡剋扣雜役口糧、欺壓弱小。誰給他塞好處,他給誰安排清閒的活兒。不塞的,就派去翻地、挑糞、去采石場掄大錘。“還能動彈就趕緊的死過來。”,痰落在墨淵草鞋前一寸的地方。“東邊那三畝藥田的草該拔了。三天之內給我清乾淨,一根草不許剩。清不完你就收拾東西滾蛋。”“滾蛋”兩個字咬得格外重,說完還刻意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是被逐出宗門。被逐出宗門的雜役隻有一個去處——靈石礦場。那裡一年死一半。活過三年的,十個裡找不到一個。,聲音沙啞:“是。”,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對了我聽說你前天練功練岔了?告訴你,雜役冇什麼好練的,廢物練一萬遍也是廢物。省省你那點破力氣,把活乾好比什麼都強。”:“是。”
劉管事走了。背影矮胖而傲慢,步履從容,顯然對自己的威風十分滿意。他走的是下山的主路,路邊幾個打水回來的雜役見到他都低頭讓道,不敢與他正視。
墨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小路儘頭。天剛矇矇亮,東方山脊上壓著厚厚一層鉛灰色的雲,雲縫裡灌進來幾道涼風,帶著隔夜的露水和泥腥味。太陽還冇出來,但雜役峰已經開始喧鬨——遠處傳來鋤頭敲碎土塊的聲音,更遠處是采石場那邊叮叮噹噹的錘石聲。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原主那個破舊木箱。箱蓋的合頁鏽掉了一邊,開啟時要用手扶著。裡麵放著幾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衣服、一雙底子磨穿了一半的草鞋、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引氣訣》。
青雲宗最基礎的入門功法,雜役人手一本。
墨淵翻開第一頁。紙頁又薄又脆,是那種最便宜的草紙,上麵的字是印刷的,油墨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他隻看了三行,眉頭就皺起來。
“這裡錯了。”
翻過第二頁,看了五行,眉頭皺得更緊。
“這裡也不對。”
他一口氣翻完整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時,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隻用“皺眉”來形容。十七處錯誤,比他昨晚感知到的還多兩處。有些是傳抄過程中的筆誤——“督脈”被寫成了“任脈”,“夾脊關”後麵漏了一個“轉”字,整個運氣路線就偏了。還有些壓根就是從根上錯了,把築基期的行功口訣胡亂摘了一段塞進煉氣期的引氣步驟裡。
這種功法,能練成才叫見鬼。
難怪原主練了三年還是煉氣一層。那孩子每天晚上收工之後都盤膝打坐,雷打不動,比外門那些舒舒服服修煉的正式弟子還刻苦。他把自己往死裡練,練到經脈全部走岔,練到渾身氣血逆流,練到最後一頭栽在床上,再冇醒過來。
墨淵把冊子放回木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木桌上那半碗涼透的水照了一下自己的臉。
水裡倒映出一張少年的臉。十五六歲,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因為長期氣血不足泛著淡紫色。這是一張被雜役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臉——冇有鋒芒,冇有銳氣,連最基本的“健康”兩個字都跟他冇有關係。
墨淵盯著倒影看了幾息。
當年的他,十五歲入魔道,二十歲築基,百年結丹,千年元嬰。在他最巔峰的時候,整個大陸聽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如今被困在這副廢材肉身裡,連端碗喝口水都要歇兩回。
他撥了撥水,倒影碎了,又慢慢聚回來。
還是一樣的臉。
但眼底有一絲東西變了。不是多了什麼,是本來冇有的東西回來了。像塵封多年的劍被拔出了鞘——劍身還是舊的,但劍鋒上的冷光,新的一樣。
他把碗放下,起身出門。
先去食堂,再去找劉管事報到。報到之後是乾活,乾完活是修煉。修煉的功法可以先不改——現在改太紮眼。但這十七處錯漏,可以在行功時自己避開,彆人看他練的是錯的,他自己練的是對的。
出門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草鞋。鞋底快磨穿了,走在碎石地上硌得腳板生疼。
“還得攢錢買鞋。”
墨淵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裹緊打滿補丁的外衣,頂著冷風往食堂走去。
早飯是一個窩頭加一碗稀粥。粥清得能數清米粒,窩頭硬得能砸死老鼠。墨淵坐在角落,花了整整一刻鐘才把窩頭啃完。他嚼得很慢,不是優雅,是胃受不了——昨晚那兩個窩頭消化了大半夜,現在胃還在隱隱作痛。
吃完飯,他去藥園報到。
藥園在雜役峰東側的山坳裡,三麵環山,一麵臨溪,地勢比彆處低一些,水靈氣比其他地方充沛。還冇走到門口,遠遠就看見一個老頭蹲在田埂上,彎著腰在侍弄什麼東西。
老頭頭髮灰白,穿一件褪得看不出顏色的灰袍子,後背有些佝僂,十根手指上全是乾掉的泥。
“趙執事。”
墨淵按原主的記憶叫了一聲。
趙老頭頭也不抬:“你今天遲到了兩刻鐘。”
“昨晚身子不適。”
“身子不適?”趙老頭終於抬起頭,一雙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他,打量完了,麵無表情,“雜役冇有身子不適的說法。你今天多澆三壟地。”
墨淵垂著眼:“是。”
他從溪邊提桶澆水。築基以上的修士引靈澆水隻要捏個法訣,水會自動沿著田壟分流、滲透。但雜役冇有使用法訣的資格,全靠人力。一桶水少說三十斤,溪邊到田壟最遠的一壟地來回要一炷香的時間。三壟地澆下來,他一共挑了十桶水。第十桶澆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他把桶放下,十個手指被冷水浸得又紅又腫。
趙老頭全程坐在樹蔭下,偶爾瞥他一眼。從頭到尾冇有插手,冇有催他,也冇有讓他歇。
墨淵挑完水,把桶放回溪邊,正要離開。餘光掃到趙老頭腳邊的東西——一個拳頭大的泥人。看形狀應該還冇捏完,隻有大致的輪廓,分不出是人是獸。但泥人身上的土係靈氣很奇特,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他的視線在泥人上停留了兩息。
趙老頭忽然抬手把泥人收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看什麼?還不回去歇著?明天要是再遲到,翻倍。”
墨淵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藥園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泥人身上的土係靈氣裡,裹著一絲極淡的魔氣。
不可能是彆人留下的。
那是他自己的氣。
很久很久以前,墨淵還不是魔尊的時候,有一年他路過一條河,下著雨。他在河岸邊蹲了一會兒,隨手捏了個泥人把件。捏好之後看了看,冇什麼意思,就丟在岸邊走了。
後來他再也冇想起過這件事。
他把目光從遠處的田埂上收回來,裹緊外衣,加快腳步回屋。
這門功法要改。這身廢材要煉。不過在那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雜役峰上那幾排灰撲撲的破屋。在這裡待著,比在外麵被人認出來安全。至少目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