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公園·地下實驗室
塞繆爾·金的實驗室不在黃石公園的地麵上。它在火山口下麵。六百米深的地方,鑿穿了玄武岩層,建在一個天然的熔岩管道裡。溫度常年保持在四十度以上,濕度接近飽和。普通人在這裡待一個小時就會中暑,可塞繆爾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他習慣了。就像伊蓮娜習慣了西伯利亞的零下五十度,阿卜杜勒習慣了波斯灣的五十度高溫。暗黑晨曦的每一個人,都守著一個和自己身體完全相反的地方。不是巧合,是設計。老師選人的時候,專門挑那些和封印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因為格格不入,所以不會放鬆警惕。因為不會放鬆警惕,所以守得住。
塞繆爾站在實驗室中央,麵前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幾檯膝上型電腦,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和頭頂那盞日光燈嗡嗡的節奏一模一樣。
伊蓮娜坐在他對麵,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冇喝,隻是握著,取暖。戚梓彤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那些橘紅色的、翻湧的岩漿。那些岩漿在玻璃牆外麵流動,像一條巨大的、發光的河。熱量透過玻璃傳進來,把她的臉烤得發紅。
阿卜杜勒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串念珠,一顆一顆地數。他的眼睛盯著戚梓彤的背影,那雙陰鷙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你說你從馬裡亞納海溝帶回了那個東西的一部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怎麼證明?”
戚梓彤轉過身來。她伸出手,掌心裡凝出一股金色的旋風。不是以前那種小的、隻有巴掌大的——是大的,大到能把這間實驗室裡的檔案吹得滿天飛,大到玻璃牆外麵的岩漿被那股旋風攪得翻湧起來,像一鍋煮沸的粥。
阿卜杜勒的念珠停了一瞬。
“夠了。”塞繆爾的聲音很平靜,可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我們信你。”
戚梓彤收回手。那股旋風在她掌心消散,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飄散在實驗室裡,像一群螢火蟲。那些光點落在檔案上,落在電腦上,落在咖啡杯裡。落在阿卜杜勒的念珠上,那串念珠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
“你看到了什麼?”塞繆爾問。
戚梓彤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想——該告訴他們多少?真話,還是假話?還是半真半假的話?
“門。”她說,“馬裡亞納海溝底下,不是凶獸,不是邪神,是門。門的那一邊,是因子濃度無限大的地方。如果門開了,這邊的因子會湧過去,那邊的因子會湧過來。兩邊會平衡。平衡之後,濃度不會再漲,也不會再降。它會穩定在一個——人類剛好活不下來的水平上。”
阿卜杜勒的眉頭皺起來。“你怎麼知道?”
“門告訴我的。”
“門會說話?”
“不會。它隻是讓我看。”戚梓彤的聲音很輕,“我看到了三千年前的事。看到了那個在封印上劃下第一道縫的人。看到了他把鑰匙交給第一批暗黑晨曦的人。看到了他把自己封進西伯利亞的冰洞裡,用三千年的時間等樹醒。”
她看著塞繆爾的眼睛。
“那個人,是我們的老師。暗黑晨曦的創始人。他不是在幫人類進化。他是在喂樹。”
實驗室裡安靜了。隻有岩漿在玻璃牆外麵流動的聲音,咕嘟咕嘟,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粥。
塞繆爾第一個開口。“你確定?”
“確定。”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戚梓彤走到窗邊,看著那些橘紅色的岩漿。它們在玻璃牆外麵翻湧,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在跳舞。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灰白色的眼睛,蒼白的臉,還有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去喜馬拉雅山脈。世界之樹的母封印。把門開啟,把因子吸走。濃度降下來,樹就醒不了。”
阿卜杜勒的念珠又停了。“你剛纔說,濃度會穩定在人類活不下來的水平上。”
“那是門自己說的。可它冇說——如果吸走因子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因子吸收器呢?”她轉過身,看著他們,“我從海溝上來的時候,帶了一部分門上來了。它在我的身體裡。它能吸因子。吸得很快。快到——”
她伸出手,掌心裡再次凝出那股金色的旋風。這次不是小的,不是大的,是巨大的。大到整間實驗室都在顫抖,大到玻璃牆外麵的岩漿被吸了上來,貼在玻璃上,像無數隻發紅的手在拍打。大到塞繆爾手裡的咖啡杯碎了,咖啡灑了一桌,和阿卜杜勒的念珠掉在地上,珠子滾了一地。
“快到我能把母樹釋放的因子全部吸走。”
戚梓彤收回手。實驗室安靜下來。岩漿從玻璃上滑落,流回那條發光的河裡。咖啡從桌邊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念珠的珠子還在滾,滾到牆角,滾到桌底,滾到戚梓彤腳邊。
她彎腰,撿起一顆。黑色的,光滑的,上麵刻著一個字——“忍”。
她把那顆珠子放在桌上,轉身走到門口。
“塞繆爾,阿卜杜勒,你們守了二十年,守的是什麼?是封印?是人類?還是你們自己?”她冇有回頭,“我要去喜馬拉雅了。想來的,就跟上。”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塞繆爾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收進揹包裡,把膝上型電腦合上,把那杯碎了的咖啡杯碎片掃進垃圾桶。
“伊蓮娜,你去嗎?”
伊蓮娜冇有回答。她隻是站起來,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桌上,跟著戚梓彤走了出去。
阿卜杜勒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撿那些散落的念珠。撿到最後一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顆珠子滾到了窗邊,貼著玻璃,玻璃外麵是翻湧的岩漿。橘紅色的光照在那顆珠子上,把上麵那個字照得發亮——“忍”。
他把它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那串念珠重新穿好,掛在脖子上。他走出實驗室,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日光燈在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牆上,把一切都照得冇有顏色。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開啟,裡麵站著一個人。
塞繆爾。
他靠在電梯壁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張地圖。喜馬拉雅山脈,一個紅點。
“阿卜杜勒,你信她嗎?”塞繆爾問。
阿卜杜勒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不信。”他說,“可她手裡的東西是真的。那個能吸因子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都比我們手裡的鑰匙強。”
“所以你跟她去,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搶那個東西?”
阿卜杜勒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電梯門上那層不鏽鋼板,看著上麵映出的自己的臉——絡腮鬍,陰鷙的眼神,還有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塞繆爾,你守了二十年黃石公園,守的是什麼?”
塞繆爾想了想。“守著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這個世界到底值不值得救。”
電梯門開啟了。陽光湧進來,刺眼的白。塞繆爾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走出去。阿卜杜勒跟在後麵。兩人站在黃石公園的地麵上,仰頭看著那片被火山灰染成灰白色的天空。
“你覺得呢?”阿卜杜勒問,“值不值得?”
塞繆爾冇有回答。他隻是一直往前走,走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阿卜杜勒上了另一輛車。兩輛車同時發動,引擎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像兩頭饑餓的野獸在低吼。
車駛出黃石公園,駛入公路。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灰白色的世界。末世已經三個月了,這個世界還在燃燒。那些火從末世第一天就開始燒,燒到現在,還冇滅。
塞繆爾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黃石公園。那些冒著白煙的噴泉,那些翻湧的岩漿池,那些被硫磺染成黃色的石頭。他在這裡住了二十年,每天看著那些岩漿在底下翻湧,聽著那些因子濃度監測儀在耳邊嗡嗡地響。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火山口底下,被岩漿吞冇,連骨頭都不剩。
可現在,他要走了。去喜馬拉雅山脈。去那個封印了世界之母樹的地方。去那個——他守了二十年的答案。
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可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