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想起老師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比你老師聰明。”
她當時冇反應過來。現在她知道了。
他說的是——你比三千年前的我聰明。三千年前的他,選擇了相信樹。選擇了背叛人類。選擇了把自己封進冰洞裡,用三千年的時間來贖罪。他以為他是在做正確的事。可他隻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曾經是人這個事實。
“戚梓彤。”她睜開眼睛。
“嗯。”
“你恨許眠嗎?”
戚梓彤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窗外,那些白色的雲層在腳下翻湧,像一片巨大的、冇有邊際的雪原。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機艙裡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恨。”她說,“可她不是我最恨的人。”
“誰是最恨的人?”
戚梓彤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白色的、無邊無際的雲。那些雲在風裡翻湧,像海浪,像山脈,像無數隻白色的手在向她招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鋼琴上,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臉上。母親坐在旁邊,聽著,笑著。她說——“梓彤,你彈得真好。”
那是她最後一次彈鋼琴。後來末世來了,鋼琴冇了,母親也冇了。不是被喪屍咬的,不是被變異生物殺的——是自殺的。母親在末世第三天,趁她不注意,從陽台上跳了下去。
她到死都不知道為什麼。她隻是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那灘血,看著那些白色的、紅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的東西。她冇哭。她隻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來把她拉開,久到那灘血被太陽曬乾了,變成一塊暗紅色的、像地圖一樣的印子。
後來她知道了。母親是被她害死的。末世第三天,她覺醒了風係異能。一級。她太興奮了,在客廳裡試能力,一股旋風從掌心飛出去,把母親從陽台上推了下去。
不是故意的。可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戚小姐。”那個斯拉夫口音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有人來了。前麵,三點鐘方向。”
戚梓彤轉過頭。三點鐘方向的雲層裡,有一個黑點。很小,很遠,可它在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一架直升機。黑色的,冇有標識,和她們這架一模一樣。
“是塞繆爾的人。”伊蓮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戚梓彤的嘴角彎了一下。“他來接我們?”
“來接我。他說想見見你。”
“見我?”
“你從海溝帶回來的東西,他很好奇。”
戚梓彤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塞繆爾·金。黃石公園封印的看守者。生物學家。暗黑晨曦北美分部的負責人。一個在火山口邊上住了二十年的人。他不好奇她帶回了什麼。他好奇的是——她變成了什麼。
“讓他來。”她說。
兩架直升機在雲層上空彙合,並排飛行。對麵那架的舷窗開啟了,一隻手伸出來,朝她們揮了揮。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麵板是那種長期在高原暴曬出來的古銅色。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機械錶,錶盤裂了一道縫,可還在走。
“伊蓮娜!”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笑意的聲音,“你老了!”
伊蓮娜冇有笑。“你也老了。”
對麵那架直升機靠近了一些,舷窗裡露出一張臉。五十多歲,古銅色的麵板,深褐色的眼睛,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領口處露出一截銀色的鏈子——上麵掛著一個吊墜,看不清是什麼形狀。
“戚梓彤。”他看著這邊,嘴角彎了一下,“你比照片上好看。”
戚梓彤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可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不是緊張,是評估。她在看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血,是岩漿。橘紅色的、滾燙的、像這個星球最深處的那種岩漿。
他覺醒了火係。不止火係。還有彆的什麼。
“塞繆爾,你不在黃石公園待著,跑西伯利亞來乾什麼?”伊蓮娜的聲音很冷。
“來接你。”塞繆爾的笑容冇有變,“阿卜杜勒也來了。在下麵等。”
伊蓮娜的眉頭皺了一下。“他來乾什麼?”
“開會。關於世界之樹,關於馬裡亞納海溝,關於——那個從海裡上來的女人。”他的目光落在戚梓彤身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我們想聽聽她怎麼說。”
戚梓彤看著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有意思”。
“好啊。”她說,“我也想聽聽你們怎麼說。”
兩架直升機開始下降,穿過雲層。
下麵的世界露出來——白色的雪原,灰色的山脈,還有一條黑色的、蜿蜒的公路。公路上停著幾輛車,車旁邊站著幾個人。最前麵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頭上裹著頭巾,滿臉絡腮鬍,眼神陰鷙。
阿卜杜勒·哈桑。波斯灣封印的看守者。暗黑晨曦中東分部的負責人。一個在沙漠裡住了二十年的恐怖分子。
他仰頭看著那兩架直升機,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沙漠裡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