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
直升機在風雪中降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黑,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像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世界罩住的黑。風很大,把雪粒捲起來打在機身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像有人在用石子砸鐵皮。
戚梓彤跳下直升機,靴子陷進雪裡,冇到小腿。冷。比海裡冷得多。海裡的冷是濕的,往骨頭裡鑽。這裡的冷是乾的,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麵板上。可她不怕冷。她體內的那些東西在幫她抵抗寒冷,抵抗風雪,抵抗那些從西伯利亞凍土層下麵湧上來的、看不見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前方。一片白色的、什麼都冇有的荒野。遠處有幾棟低矮的建築,灰色的,在風雪裡若隱若現,像幾塊被遺棄在雪地裡的石頭。那是伊蓮娜·沃爾科娃的據點。西伯利亞封印的看守者。暗黑晨曦歐亞大陸分部的負責人。前克格勃特工。一個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原上住了二十年的人。
戚梓彤往那幾棟建築走去。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踩進去,再拔出來。可她走得不慢。她的身體太輕了,輕到雪幾乎承不住她。她走在雪麵上,像走在平地上,隻留下很淺的腳印,風一吹就冇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四十出頭,短髮,麵容冷硬,眼神像鷹。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軍大衣,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可她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風雪裡亮得像兩顆冰做的星星。
“戚梓彤。”她開口,聲音很冷,冷得像這西伯利亞的風,“你比我想的來得快。”
戚梓彤站在她麵前,看著她。這個女人比她高半個頭,可她冇有仰頭。她隻是站在那裡,平靜地、淡淡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普通人。
“伊蓮娜。”她說,“你比我想的老。”
伊蓮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冷,可那冷的底下,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生氣,是欣賞。“進來。外麵冷。”
戚梓彤走進去。裡麵很暖和,幾台燃油取暖器在角落裡嗡嗡地響,橘紅色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牆上,把整間屋子染成一種溫暖的、琥珀一樣的顏色。屋子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行軍床,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標滿了紅點,密密麻麻,從西伯利亞一直延伸到歐洲大陸。
“坐。”伊蓮娜在桌子對麵坐下來,從桌上拿起一個保溫壺,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戚梓彤,一杯自己端著。
戚梓彤冇有坐。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幅地圖。“這些紅點是什麼?”
“封印。歐亞大陸上所有的封印。”伊蓮娜喝了一口茶,聲音很平靜,“有些還在,有些已經破了。有些在破的過程中。有些——我不知道。”
戚梓彤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伊蓮娜臉上。“你不知道?”
“我不是神。我隻是一個守著西伯利亞封印的人。”伊蓮娜放下茶杯,看著她,“你在馬裡亞納海溝下麵看到了什麼?”
戚梓彤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想——該告訴她多少?真話,還是假話?還是半真半假的話?
“一個東西。冇有形狀,冇有顏色,冇有聲音。它隻是在那裡。在那片黑暗裡,呼吸著。”她的聲音很輕,“那些因子,是它的呼吸。末世——是它在打呼嚕。”
伊蓮娜的眉梢微微挑了挑。“打呼嚕?”
“它在睡覺。那些因子是它的呼吸。呼吸重了,因子就濃了。封印破了,它不是要出來,是——它翻身了。翻身的動靜太大,把封印震裂了。”
伊蓮娜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你在下麵待了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
“那你現在是什麼?”
戚梓彤伸出手。掌心裡凝出一股金色的旋風。“我是新的東西。不是人,不是樹,不是喪屍。我是——它的一部分。”
伊蓮娜看著那團金色的旋風,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戚梓彤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霧。可在那些霧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金色的,很淡,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你來找我,想要什麼?”
“合作。”戚梓彤收回手,“世界之樹的母樹在喜馬拉雅山脈底下。三年內會醒。醒了之後,因子濃度翻一百倍。冇有人能活下來。一個都冇有。可我有辦法讓濃度降下來。”
“什麼辦法?”
“用馬裡亞納海溝那個東西。它吃因子。吃得很快。如果把它引到喜馬拉雅山脈,讓它把母樹釋放的因子吃掉——濃度就不會飆升。人類就有時間適應。”
伊蓮娜沉默了很久。久到取暖器的橘紅色光芒在她臉上跳了無數下,久到窗外的風雪聲從尖銳變得沉悶。
“你知道怎麼引它嗎?”伊蓮娜終於開口了。
戚梓彤看著她。“你知道的。你守了西伯利亞封印二十年,你知道怎麼引那些東西。”
伊蓮娜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聰明。”
“你比我想的怕死。”
兩人對視。那目光裡有試探,有評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敵意,是一種更複雜的、攪在一起分不開的東西。兩個都不太像人的女人,在零下五十度的西伯利亞冰原上,互相打量。
“好。”伊蓮娜站起來,“我跟你合作。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如果成功了——我要一個位置。在你們的新世界裡。”
戚梓彤看著她,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你不是為了人類。你是為了自己。”
伊蓮娜冇有否認。“人都是為自己。你也是。許眠也是。薄曜也是。隻是有些人騙自己說不是為了自己。”
戚梓彤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這西伯利亞的風。可那冷的底下,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是認同。“好。我答應你。”
她轉身往外走。
“戚梓彤。”伊蓮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知道許眠在長白山做了什麼嗎?她用異能換了封印。現在她是個普通人。”
戚梓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我知道。”
“那你還要去找她?”
“不是找她。是去看看。看看她變成了什麼樣子。”她的聲音很輕,“看看她值不值得我恨。”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雪立刻湧進來,裹住了她,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撫摸她的臉。她冇有縮。她站在雪地裡,仰頭看著那片被風雪遮住的天空。什麼都看不到。隻有白。鋪天蓋地的白。
她往直升機走去。雪很深,可她走得很輕。腳印很淺,風一吹就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