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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和韓立沿著河岸走了許久,久到河麵棋盤化作細碎銀白光點,小女孩的棋局行至中盤,陳嫂的包子鋪又換了新招牌。
他們未曾回頭,並非不願,而是心知那條河已無需他們守護。
河底沉睡的故人,自會煥發光芒;岸邊的小女孩,已能獨自對弈;鎮上的包子鋪,也會靜靜等候歸人。
他們,終是可以離開了。
第一站,便是靈界。
萬年光陰,靈界早已不複舊時模樣。星鑰同盟從最初的三十七萬遠征軍,壯大至億萬修士,從一座浮陸基地,拓建出三千七百座星域要塞。
因果池遍佈諸天萬界人煙之所,歸墟台香火綿延,望鄉台下,總有遠道而來的修士長跪祈福。
柳玉走在靈界街道,無人識得她。
她的畫像懸於星樞塔每層走廊,事蹟被星鑰同盟弟子代代傳誦,名字刻在每座因果池前,可無人見過她本尊。
她太古老了,古老到隻剩畫像、故事與姓名,活在世人的傳頌裡。
“韓道友。”她輕聲開口。
韓立伴在身側,淡淡應道:“嗯。”
“本宗餓了。”
韓立微怔,萬年歲月,這是他第一次聽她說餓。“想吃什麼?”
柳玉略一沉吟:“桂花糕。”
韓立默然。靈界最上乘的桂花糕,在星樞塔頂層茶室,那是慕芊雪萬年前定下的規矩:每日清晨,備一盒桂花糕,初代盟主喜食。萬年更迭,茶室換了無數主人,這規矩從未更改,靠窗的位置,日日都有一盒桂花糕靜待來人,卻始終無人赴約,規矩卻依舊留存。
柳玉立在星樞塔下,望著這座萬年未踏的建築。塔還是那座塔,卻高了十倍,寬了十倍,光華也盛了十倍。塔頂茶室窗扉敞開,窗台上擺著一盒桂花糕,那檀木盒子她認得,刻著星鑰同盟徽記,盒角一道細微裂紋,是慕芊雪當年親手鐫刻時歪了筆,刻意用裂紋遮掩,本以為無人察覺,柳玉卻記了萬年。
“上去嗎?”韓立問道。
柳玉搖頭:“不上去了,本宗隻是路過。”
說罷轉身,往英靈殿行去。身後,星樞塔茶室的窗被風輕晃,窗台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塊。無人看見,可守塔弟子心知,初代盟主回來了——少的那塊,正是萬年前她獨愛的蜜棗餡。
英靈殿內,守闕靈位前的長明燈,已燃了萬年。燈下,刻著“柳玉”二字的卵石投影,光華更勝往昔。天命老人日日來此,靜坐片刻,望著長明燈、卵石與師兄靈位,他從不等候,知曉她外出遊曆,從不食言,也從不提前歸來。
這一日,靈位前多了一盒桂花糕,盒蓋微開,少了一塊蜜棗餡。天命老人凝視許久,輕笑拈起一塊入口,甜度一如萬年前,她初次嘗他做的桂花糕時那般。
“師兄,她回來過了。”
長明燈火輕搖,似是迴應。
第二站,瑞靈族祖地。
功德金樹愈發繁茂,樹冠遮天,金葉如星。樹下無數修士長跪,靜候金葉飄落,每一片金葉,都是一份福緣,一段流傳的故事。柳玉立在樹下,依舊無人識得,她早已成了傳說中的名字與畫像。
“韓道友,本宗種的那棵樹呢?”
韓立指向金樹東側,那裡有一株小樹,僅三丈高,枝葉稀疏,隻開三朵白花,潔淨如雪,每朵三瓣。萬年光陰,它生長得極慢,卻始終活著,總有開花結果、長成參天大樹的一日。
柳玉望著那三朵花,三息後輕笑:“本宗等得起。”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銀白卵石,輕放於樹根,卵石雖小,卻光華璀璨,足以照亮整棵樹的根係。這是她守河萬年的道果,今日種於此地,靜待它生根發芽,綻放繁花。
瑞靈族當代族長跪於樹下,望著這枚卵石,心知能在此處種石的,唯有一人。
“初代盟主。”他聲音發顫。
柳玉淡淡道:“本宗隻是路過。”
轉身離去,族長望著那道鬢髮純白、眉心有圖騰、袖口留三百年焦痕的背影,萬年未改,輕聲歎道:“老祖,初代盟主回來過了。”
功德金樹輕顫,金葉沙沙作響,似是應答。
第三站,落雲宗舊址。
萬年變遷,落雲宗早已湮冇,星鑰同盟遍佈諸天,無人記得靈界邊陲這座小山上的小宗門。可山仍在,廢墟仍在,柳玉親手立的碑也在,碑上刻著“星鑰同盟初代盟主柳玉立此碑,以戒後人:不負因果,不負初心”,字跡雖被風雨磨得模糊,卻有人用金粉細細描摹,一筆一劃,工整至極。
碑前跪著一名年輕弟子,煉虛初期,道袍沾泥,手握描金筆,已描摹整日。
柳玉立在他身後,輕聲問:“你叫什麼?”
弟子未回頭:“周明,星鑰同盟第三百七十代守塔弟子。”
柳玉沉默,萬年前她初回浮陸基地,也是這個年輕人,跪在橋頭相迎,彼時年少,緊張得渾身發抖。萬年已過,他仍在此處,描碑、等候,從未離去。
“你老了。”她輕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周明回頭,望見眼前熟悉的身影,萬年未改,眉眼依舊,笑道:“初代盟主,您也老了。”
柳玉望著他鬢邊與自己一般的純白髮絲,萬年歲月,他們都已老去。
“本宗餓了,可有吃食?”
周明一怔,忙從袖中取出一盒桂花糕,顫聲遞過:“弟子為您留著,留了一萬年。”
柳玉接過,拈起一塊入口,甜度一如往昔。
“好吃。”
周明望著她,萬年等候,終是等到宗主歸來,等到她一句“餓了”,等到她嘗一口桂花糕。
“宗主,您此次回來,還走嗎?”
柳玉沉默三息:“走,本宗還要去彆處看看。”
周明垂首:“弟子知曉了。”
“但本宗會回來,等這條河的水,流到落雲宗舊址那日。”
周明抬頭,目光堅定:“那一日,弟子仍在此等您。”
柳玉輕笑應允:“好。”
她與韓立並肩離去,周明長跪碑前,望著遠去的背影,萬年等候,終得一見,此後,他仍會等,等河水漫過舊址,等宗主歸來。
暮色四合,柳玉與韓立立於靈界邊緣,前方便是歸墟之眼,萬年前她走過的路,如今已成一條銀白長河,新因果之河的支流,自此分叉,流向諸天萬界。
“韓道友,本宗想去歸墟之眼看看。”
“看什麼?”
柳玉望著銀白支流:“看看那些故事,都流到了何處。”
韓立淺笑:“好。”
二人踏上支流,逆流而上,往歸墟之眼而去。身後,靈界燈火次第亮起,星樞塔的桂花糕仍缺一塊,英靈殿的長明燈長明,功德樹下的卵石光華不減,落雲宗舊址的周明,依舊長跪等候。他們都在等,等一條河,等一個人,等一句“本宗回來了”。
柳玉未曾回頭,卻知他們終會等到,她從不食言。
“韓道友,本宗講個故事給你聽。”
“好。”
“從前有一人,守河萬年,而後離去。她探訪故人,看遍親手種下的樹、立下的碑,故人老去,樹木尚幼,碑文字跡模糊,可有人等候,有人守樹,有人描碑。她知曉,河已無需她守,故事自會流傳,故人自會發光,碑銘自會被銘記。她本可遠走,卻仍想往歸墟一探,看看支流儘頭,看看來時之路。她未曾回頭,隻因知曉,等她的人,會一直等,等到她歸來,等到河水乾涸,等到諸天重歸混沌,永不相棄。”
韓立望著她眼底萬年未改的篤定,淺笑問道:“那守河之人,可等到了想等的人?”
柳玉低頭,望著掌心蔓延全身的銀白紋路,她終會化作這條河的一部分,卻從未後悔,那些等她的人,也會一直等。
“等到了。”她輕聲道。
“誰?”
柳玉未答,拈起一枚白子,輕放於河麵,漣漪泛起,倒映出她鬢髮純白、眉眼帶笑的模樣。
“本宗等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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