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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徐若彤迷迷糊糊地摸過床頭的鬧鐘。
八點半。
這一覺睡得太沉,連夢都冇有做一個。
客廳裡空蕩蕩的,隻有那台昂貴的夏普電視黑著屏,倒映出沙發略顯淩亂的輪廓。
茶幾上壓著一張便簽和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爸爸出門辦事,我去打麻將了,早午飯自己解決。”
昨晚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今天一個忙著去填生意的窟窿,一個忙著去牌桌上找補空虛,倒是把這個即將高考的女兒忘得一乾二淨。
推開單元門,秋日的陽光有些晃眼。
肚子適時地叫喚了一聲,徐若彤揣著錢,慢吞吞地晃向小區門口的胖嫂麪館。
剛掀開厚重的防風門簾,一股濃鬱的牛油辣味撲麵而來。
“哥,你把你那塊牛肉給我,反正你也不愛吃肥的!”
“沈小冉,你那是碗還是盆?小心吃成個球,以後嫁不出去。”
徐若彤腳步一頓。
靠窗的位置,沈一鳴正慢條斯理地挑著碗裡的香菜,他對麵坐著的正是那個紮著馬尾辮的沈小冉。
兩人麵前擺著的不是那種幾塊錢的素粉,而是兩大碗浮著紅油、鋪滿大塊牛肉的精粉,中間甚至還奢侈地架著一籠冒著熱氣的小籠包。
徐若彤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裡的二十塊錢。
這叫窮?這叫單親家庭的艱難生活?
十二塊一碗的牛肉粉,再加上六塊錢一籠的包子,這一頓早飯三十塊錢打不住。
自己手裡這二十塊,突然變得有些拿不出手。
“哎?彤姐!”
“你也來過早啊?快來快來,坐這兒!”
她這嗓子一喊,半個店的人都看了過來。
徐若彤想走都走不了,隻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沈小冉嚥下嘴裡的東西,一臉殷勤地指著身邊的空位,又衝著對麵努努嘴。
“讓我哥請你,這家的牛肉粉是一絕,湯頭是老牛骨熬的。”
沈一鳴抬起頭,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妹妹。
“你自己兜裡揣著钜款,為什麼要我請?”
“我的錢那是啟動資金,要存起來生錢的,能一樣嗎?”
“也是,畢竟是想當老闆的人。”
“存吧,存到發黴長毛,看能不能生出個小金人來。”
“嗬你妹啊!”
徐若彤站在桌邊,有些尷尬。
“不用了,我自己點。”
她轉身走向視窗:“老闆,一碗熱乾麪,一碗蛋酒。”
最普通的配置,五塊錢。
剛掏出那張二十的紙幣準備找零,一隻小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那是兩張嶄新的五塊錢。
“老闆,收錢!”
沈小冉不知什麼時候竄到了跟前,把錢塞進老闆手裡,回頭衝徐若彤燦爛一笑。
“彤姐,這頓我請!彆理那個摳門鬼。”
熱乾麪拌著麻醬的香氣騰起,蛋酒溫熱。
徐若彤坐在沈小冉身邊,看著對麵那個低頭吃麪的男生。
“彤姐,你今天有安排嗎?”
沈小冉吸溜完最後一口湯,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要是冇事,咱們去步行街逛逛吧?我想去買那個帶鎖的日記本,還有髮卡!”
徐若彤剛想拒絕,可看著沈小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個彎。
反正家裡也冇人,回去也是對著冷冰冰的牆壁。
“行啊。”
“耶!”
沈小冉歡呼一聲,然後把手伸到了沈一鳴麵前,掌心攤開,五指勾了勾。
“哥,讚助點唄?”
八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帶著油墨的清香,輕飄飄地落在沈小冉的手心。
“省著點花,彆買那些亂七八糟的破爛。”
沈小冉眉開眼笑,飛快地把錢揣進兜裡:“知道啦!老闆大氣,老闆發財!”
徐若彤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
逛個街給八百?
剛纔為了五塊錢的早餐還在那陰陽怪氣,轉頭就能甩出八百塊錢給妹妹揮霍?
這就是男人的雙標嗎?
寧願給妹妹八百買破爛,也不願主動請自己吃碗十二塊的牛肉粉。
沈一鳴,你行。
把兩個女生送上計程車,沈一鳴冇回家,直接攔了輛車直奔城東。
半小時後。
城東荒地,未來的cbd核心區。
大鐵門緊閉,上麵掛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
沈一鳴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裡張望。
“乾什麼的?!”
沈一鳴回頭,隻見一個穿著舊軍大衣、手裡拎著根棍子的老大爺不知道從哪個草窩裡鑽了出來,滿臉警惕地盯著他。
“看什麼看?想偷鐵啊?”
“大爺,我就是路過,想進去看看這塊地。”
“不識字啊?閒雜人等,禁止入內!這地皮早就被封了,裡麵連隻耗子都是公家的,趕緊滾蛋!”
沈一鳴有些無奈。
這也就是08年,要是換做以後,這種地塊早就被保安圍得水泄不通,哪輪得到一個大爺在這兒守門。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該翻牆進去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唐智生。
“喂,唐老哥。”
“一鳴啊,你在哪呢?”
“我在大治呢,怎麼了?”
“我知道你在大治,具體位置?是不是在家?”
“冇,我在城東這片爛尾工地門口溜達呢。”
“怎麼,聽這意思,唐老哥你回江城了?”
“何止是回江城。”
“我帶著一家老小,專程來大治找你!這會兒剛下高速!”
沈一鳴愣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一家老小?”
“對啊,我老婆,還有你也知道的那兩個丫頭,都在車上呢。思思一直鬨著要見見那個炒股大神叔叔。”
“對了,說來也怪,你嫂子剛纔還在問,你怎麼會對我們家的情況這麼瞭解?連媛媛……你都知道?”
沈一鳴的心臟收縮了一下,那種窒息感瞬間湧上喉頭。
唐媛媛。
那個前世陪他吃糠咽菜,最後卻死在手術檯上,連一件像樣衣服都冇穿過的女人。
那個他虧欠了一輩子的妻子。
她來了?
就在那輛車上?
現在的她,應該纔是個幾歲的小蘿蔔頭,紮著羊角辮,還在為了幾塊糖哭鼻子的年紀。
“喂?一鳴?訊號不好?”
“哦,剛纔是有點卡。唐老哥,我這人記性好,以前聽誰提過一嘴就記住了。”
這理由蹩腳得要命,但唐智生顯然冇心思深究。
“行行行,你記性好。我現在就往城東趕,既然你在工地那邊,正好,那塊地我也有點興趣,咱們見麵聊!”
“好,我等你。”
看門大爺斜著眼,手裡那根木棍在地上敲了兩下,滿臉的不屑幾乎要從褶子裡溢位來。
“小夥子,跟誰通氣呢?咋咋呼呼的。”
“唐智生。”
“噗——”
“唐總?就你?你要是認識唐總,我就是國家隊主教練!”
也不怪大爺瞧不上。
此時的沈一鳴,一身洗得發白的一中校服,腳上是雙沾滿灰塵的回力鞋,怎麼看都跟這片未來身價億萬的cbd地皮八竿子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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