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挖掘機的鐵臂落下，第一塊舊磚轟然落地時，張琴猛地攥住了陳正平的胳膊，指節都泛了白。陳正平則是站在一旁，煙蒂燒到了指尖也沒察覺，渾濁的眼睛裏矇著一層水汽。
這土磚房，是他們半輩子的念想。
“這房子是當年我們一塊一塊壘起來的......”張琴的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摸那些剝落的土坯，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當年家裏窮，連買磚的錢都湊不齊，夫妻倆就趁著農閑，和著沙石、黏土，親手打土坯、壘牆。陳正平的腰，就是那時候累壞的；張琴的手，至今還留著被沙石磨破的疤。一鍬一土，一磚一瓦，熬了無數個日夜，才建成了這個能遮風擋雨的家。
“這事你跟我說過好多次了，我都記得。”陳南輕輕攬住張琴的肩，沉聲道：“我們現在把它拆了，是為了建個更結實的房子，冬暖夏涼，還留個大院子，跟以前一樣，能種菜、能曬糧。”
陳正平終於將手裏的煙蒂給扔在了地上，踩滅，他啞聲道：“造這房子的時候，就想著能給你們娘倆遮風擋雨。現在孩子長大了，房子也老了，反倒需要他來修繕了。這麼多年，是我沒啥本事，對不住你們。”
他曾經也想過修屋子，可那時家裏連給張琴看病的錢都沒有，還向親戚借了不少錢，後來好不容易還清了，說修繕一下吧，結果人人都說沒必要，還建議他重建更好，因為用不了幾年，陳南成家，到時候這房子就舊了。可建新房的成本太大了，再加上單位有便宜的福利房，糾結了好幾天，他們便咬牙買了那個房。沒想到最後，還是來建新房了，感慨萬千。
張琴搖頭，“不，是我連累了你們才對！”
“你們說什麼呢！”陳南一手摟著他們一個，說道：“以前是你們護著我，現在換我來護著你們。沒有誰對不住誰，也沒有誰連累誰，我們是一家人，不說這些見外話！這房子拆的是舊牆，壘的是咱們家的新日子。以後我們的生活，隻會越來越好。”
張琴紅著眼點頭，“嗯，越來越好！”
挖掘機的轟鳴裡，舊磚土一點點被清理，陽光落在陳南和父母的身上，暖得像要把那些苦日子的痕跡，都揉進新的地基裡。
挖掘機的轟鳴還沒歇，院門口就湧來幾個熟麵孔。
建房子動土是家庭大事，也是一場重要的社交。
這天，家裏的長輩和親戚都會到場，姑舅姨會帶著鞭炮、肉、魚、糕點等登門祝賀。
時辰一到，就會放鞭炮、燒香、撒饅頭糕，親戚們站在一旁見證，場麵越熱鬧，寓意越吉利。
剛放完鞭炮，三姨就挺著腰桿走在最前麵，一邊往院裏探頭探腦，一邊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哎喲，這陣仗可真大，拆了老房子蓋新樓，看來五妹家是賺大錢了啊？”
不等張琴他們開口，旁邊的大舅媽就搶著接話，語氣裡裹著濃濃的酸意，“我看未必吧？前兩年還聽說，陳南要是上大學了，學費生活費開銷太大，家裏壓力不小，這才過多久，就要蓋樓了？怕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硬撐場麵吧？”
二姨看了看門口堆放的水泥、河沙和磚頭，好奇地問道：“五妹，你們這是打算要蓋幾層樓呀？”
張琴回了一句，“三層。”
話音剛落，在場的人全都愣住了。
誰都記得，前兩年老五一家還過得緊巴巴的，連孩子的學費都要精打細算，說是壓力太大。可去年，他們家竟買了輛三十多萬的帕薩特，如今更是要蓋起三層小樓。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讓眾人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萬分精彩，有嫉妒、有不甘、還有藏不住的難以置信。
大姨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往前湊近一步，語氣帶著審視：“五妹，你該不會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你清楚建這三層小樓得花多少錢嗎？”
三姨立刻附和，“去年我鄰居家建個兩層樓，就花了十萬塊。你這要蓋三層的話，花銷會更多。就你們兩口子那點工資，哪裏夠填這個窟窿？”
“就是。”大舅媽也跟著起鬨，目光在新地基上掃來掃去，滿是揣測，“也沒聽說你跟誰借過錢，難不成是把街上的房子賣了？那破房子能值幾個錢？搞不好還虧著賣了呢！當初我們都勸你們別買，你們偏不聽，現在知道後悔了吧？”
陳南冷眼旁觀這些親戚的嘴臉，知道他們是嫉妒，要不是看在媽媽的麵子上，他早跟他們撕破臉，把他們趕出去了。
一旁的小姨眼神閃爍，上前拉著張琴，小心翼翼地確認，“五姐，你......真把房子給賣了？”
在場的人，除了張琴的孃家人，還有陳南的姑姑和小叔，聽聞，也看向了陳南一家。
畢竟陳南家確實還沒有富到能蓋得起三層樓，也沒聽他家提借錢的事，所以也在想他們是不是真的賣房了？
大舅媽見眾人都把目光投向這邊，冷笑一聲，直接把矛頭對準陳南，語氣刻薄，“肯定是賣了！不然哪來的錢蓋新房？陳南，我可不是說你，你都這麼大了，買房娶媳婦的事，得靠自己打拚。這麼多年書讀下來，還總讓父母為你的事操心，看看我們家小偉，多省心？每個月還能寄回一千五，我都給他存著以後娶媳婦用呢！”
看著大舅媽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樣，張琴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冷硬，“大嫂，我們沒賣房！這蓋樓的錢，是陳南出的！”
“什麼？陳南出的錢？”大舅媽猛地一怔，驚得連話都接不上。方纔還在炫耀自家兒子每月寄回一千五百塊的風光，被此刻陳南直接出錢給父母蓋三層樓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可轉念一想，陳南還在上大學，他哪來這麼多錢？
她很快回過神，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語氣尖酸又帶著惡意的揣測，“陳南，你該不會是偷偷去借什麼貸了吧？年輕人可別衝動，這債要是還不上，到最後連累的可是你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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