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習慣性地開始專業分析，“這裏的房子，屬於危房了。”
“但它是什剎海歷史文化保護區的一部分。”陳南迴想起上一世關於這邊的改造，緩緩開口，“雖然現在還沒正式公佈，但快了。而且你看這裏......”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幾條模糊的虛線，繼續說：“這些衚衕，看起來破敗，但骨架都在。而且，這些是清朝留下的老宅子，樑柱用的都是好木頭，隻是被後來搭的棚子給遮住了。”
張偉的眼睛先是猛地亮了一下，那是建築係學生看到潛在珍寶時的眼神，但隨即又暗了下去，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現實的考量，“那修復的成本呢？這一片很多都是公房，私人產權不清晰，就算是能買，手續也很麻煩，而且，價格也......”
“沒事，不管多少錢，隻要能買下來就行。”陳南語氣沉穩，“我現在需要你的眼睛，幫我篩出看哪些院子的木結構還完整，哪些有改造潛力，哪些纔是真正值得下手的‘真東西’。”
張偉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目光在看著眼前的人臉上反覆打量。陳南這一年的變化太大了，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對未來的預見性，讓他既陌生又莫名信服。
最終，他緩緩的點了點頭，“行。”
“不過，我有個條件。”張偉往前傾了傾身，眼神裡是建築生特有的執拗和理想主義，“如果真的找到合適的院子，改造設計必須得由我來。我絕不容許那些把老四合院改成歐式別墅的土大款施工隊，糟蹋了老祖宗們留下來的寶貝。”
“放心，我也是這麼想的！”陳南會心一笑，眼底掠過一絲隻有他自己才懂的算計，“我要的是修復，而不是徹底改造。”要是改得麵目全非了，他以後還怎麼賣出天價？
接著，兩人租了兩輛二八大杠，他們沿著西單北大街向北，車輪碾過柏油路的裂紋，拐進了那些像毛細血管一樣盤繞在老城深處的窄小衚衕。
灰色的磚牆斑駁，牆根下堆著蜂窩煤和舊木盆，門墩兒上的石獸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連紋路裡都浸著老京市的煙火氣。
“等一下。”張偉突然猛地剎住車，車胎在地上蹭出一道淺痕。
陳南也停車，轉頭看向他，隻見他盯著一個不起眼的院門。那門楣上的雕花被厚厚的油漆覆蓋，卻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細輪廓，卷草紋裡藏著暗八仙，線條很是流暢。他連忙下車，立刻掏出素描本和鋼捲尺，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目光，蹲下身開始測量門洞的尺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飛快地記錄柱礎的樣式，彷彿在破譯一份古老的密碼。
“這應該是晚清的，你看這門檻石的磨損程度……”他喃喃自語，完全進入了專業狀態。
陳南也下了車，看到旁邊的電線杆上貼著的“房屋急售”小廣告，字跡潦草地寫著聯絡電話。
一個搖著蒲扇的大爺從隔壁院子走出來，打量著他們，一個拿著鋼捲尺，一個在看電線杆上的紙，問：“你們幹啥呀？”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陳南掏出準備好的“紅塔山”，這是上一世一個來自京市的合作夥伴教的，說是當年他們衚衕裡的硬通貨，“這片有誰家想賣房嗎？”
大爺接過煙，別在耳後，話匣子開啟了，“喲，那這裏可真有不少的人想要賣。隔壁家老王的兒子出國了，想賣；東頭劉老太家的房子也空了好幾年；西麵的周家，也遷去了外地......不過，小夥子，你們買這兒幹什麼？好多人嫌棄這裏又破又擠，沒廁所，冬天還得生爐子。”大爺好心提醒道。
陳南笑著說：“沒事，我這人比較念舊，就喜歡老房子。”
“那你們先上隔壁老王家看看，他是中學的退休教師，他兒子這些年在深市掙了大錢，說是要接他過去享福。他那院子整齊，就是價錢可能高點。”
按照大爺指的方向，兩人找到了那個王老師的院子。門臉看著不大，可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竟別有洞天。這是個標準的四合院格局，雖然擠著三戶人家，但正房、廂房結構完整。
張偉兩眼放光，手指撫過樑柱上的木紋，又蹲下身敲了敲地麵上的水泥，一邊點頭，一邊念念有詞，“這屋架基本完好，椽子沒有嚴重腐朽......地麵上雖然鋪了水泥，但敲起來聲音是空的，估計下麵應該還是老磚。排水是個問題，不過可以改造......”
就在這時，正房裏走出一位清瘦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本書，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問：“你們是誰？在這做什麼？”
陳南上前一步，說明瞭來意。
老人看了他們良久，嘆口氣，聲音裏帶著不捨，“這院子是我爺爺手裏傳下來的，我也捨不得，但兒子那邊......唉，你們當真要買？”
“王老師，如果您願意賣，我們就誠心要。”陳南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不會拆改格局，隻會按老樣子修復，讓它恢復成當年的樣子。”
王老師那渾濁的眼睛裏，亮了一下，“進來坐會兒？”
陳南和張偉對視了一眼，正有這樣的想法，這兩天他們看了很多四合院，但還從來沒有進去瞧過。
陽光透過糊窗紙變得柔和，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
王老師給他們泡了壺茶，講起這院子的歷史。
這是光緒年間一個六品文官建的，民國時差點被徵用，五十年代住了三家人，雕花就是在文革時期被鏟掉不少......
張偉聽得入神，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想將有用的東西，記錄在案。
“我打聽過了，像我這種私房，現在的市價也就三十多萬，你們當真都考慮清楚了？”王老師再一次問道。
“嗯。”陳南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價格方麵，我們可以按三十六萬來談，這比市麵上的價格高了一成，也算是對得起這院子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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