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還沒等他的回答，轉身抱起沙發上的毯子，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門開啟又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將她和他隔絕在兩個空間。
陳南獨自站在客廳與臥室交界的昏暗裏，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縷淡淡的香水味，耳邊迴響著她最後那句話，不是商量，是通知。
嘴裏揚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從明天起，他不僅要上學上班，還得應付一場註定不會輕鬆的英語補課。
天塌了！都重活一世了，還要被逼著學習！
暮色順著窗欞，緩慢浸入並不算寬敞的客廳。
陳南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攤開的《大學英語綜合教程》上。最新單元的標題是“商務溝通的藝術”。
柳如煙正講解著如何委婉拒絕合作方提議的標準句式。
這些都是他在上一世跨國專案的真實博弈中，從未見任何人成功使用過的，精美而無用的模板。
餐桌對麵的柳如煙推了推黑色框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篤定，她對陳南說：“這一段的虛擬語氣是關鍵，要記住這種if引導的非真實條件句，在正式場合表達立場時非常得體。”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傳授真理的莊重。
“明白了，老師。”陳南點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動，記錄下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拆解的語法點。他的字跡工整，隻是刻意在某個單詞的拚寫處猶豫了一下，並謙虛詢問了柳如煙。
作為一名初學者，他得適當地露出拙見，這樣才顯得尊重。
而對於柳如煙的好意補課，他能回報的就是扮演好一個略有困惑但勤奮的聆聽者。
課程平穩推進，她舉例，他複述；她提問，他便給出一個大致正確但稍顯生硬的答案。完美的配合，如同運轉和諧的齒輪。
連續三天，陳南都被柳如煙抓來補課，他也不知道這些課要上到什麼時候，隻知道自己根本就聽不進去，但還要時不時地敷衍一句。
“假設你現在是一家大型工程公司的專案經理。在一個重要涉外合資專案中，外方合作夥伴堅持採用一項他們國家新研發的、但未經充分國際市場驗證的節能材料，認為這是他們的核心技術優勢，並且態度相當堅決。你作為中方專案經理，需要起草一份書麵回函。請用英文簡述你的回復要點。”
柳如煙把題紙往他那邊推了推，觀察著他的反應。
這題目不簡單，模糊地帶很多，考的是分寸、立場和商業頭腦，絕非簡單語法對錯。
陳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後靠進椅背，頭頂的光線勾勒出他硬朗的線條，他的視線落在那張題紙上。
他不是不會，而是在想一個合適的回答，至少是看起來沒有那麼完美的答案。
片刻的沉默後，他說：“在實際操作中，書麵回復往往隻是法律流程的一部分。真正的關鍵點在於，前期非正式溝通時，能否不動聲色地讓對方的技術負責人自己意識到風險，並主動提出備選方案。這需要瞭解對方決策鏈的個人訴求，而不僅僅是語法正確的句子。”
“首先，標題不會用簡單的Reply，而會用TechnicalandRiskAssessmentonMaterialSelectionforProject,andProposalforCollaborativePathForward......”流利自然口語，幾乎沒有停頓思考的痕跡。
柳如煙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果然是創業者，回答問題沒有學生固有的思維，而是把可能對立的具體爭議，拉回到理性、合作、共同推進專案的框架內。
她抬眸看他，帶著打量，“你剛才說非正式溝通、決策鏈的個人訴求，這些都不是教科書裡教的。”
陳南一愣，臥槽！還沒教到這裏嗎？
難道是他記憶出現了偏差？
就在他正想著找個什麼藉口時，聽到柳如煙說：“陳南，你看過很多課外的案例？”
正愁不知道怎麼從渾水裏出來，柳如煙就遞來了杆子。
真是個好桿......不，是好老師！
陳南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他點了點頭，“之前在圖書館翻過一些工程管理的英文期刊，還有一些跨國專案的復盤報告。不過，看得一知半解的，就瞎琢磨。”
這哪裏是瞎琢磨？
分明是經驗之談！
柳如煙沉默了，頭頂上的吊扇發出的轉動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原本擔心陳南曠課會落下課程，現在看來，是她多心了，他對課程甚至是實踐，都比她想像中更熟練。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探究，“外麵的那些英文報道，通常隻告訴我們做了什麼，以及官方的總結。但不會告訴我們，一份措辭嚴謹的背後，是怎樣的談判與妥協。學生的答題方式，隻在乎語法是否用對；至於你瞎琢磨的那些，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這不是簡單的一個關於英語語法，或是商務句型的問題了。
陳南知道，他低估了這位長期沉浸在語言與文字中，教師的洞察力。
語言不僅是工具，也是思維的外殼。他剛纔不經意間使用的某些措辭和核心的敘述邏輯，就已經暴露了。
但陳南不承認，他的目光落在課本上那個被簡化到失真的溝通案例上，輕輕吸了口氣，“我隻是覺得，書上寫的這些，太過片麵了。”
柳如煙的指尖在書頁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教材。
“課本的任務是搭建框架。”她重新抬起目光，聲音清晰平穩，“把複雜的經緯先簡化成清晰的網格，這是學習必須經過的台階。”
燈光勾勒著柳如煙側臉的輪廓，她認真地說著，“但台階不是終點。就像地圖上的平滑線，不會告訴你那裏有山巒的褶皺、河流的曲折。所以，實踐還是要看個人。”
這一點，陳南並不否認，他微微頷首。
柳如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下次，你就直接跟課堂吧！”
陳南心中一喜，“不用補課了？”
柳如煙知道，補的這些課程，對陳南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輕嘆了口氣，“不用了，但你也不許再曠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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