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三塊錢的債，得用一輩子還------------------------------------------，人心裡的火卻纔剛剛燒起來。，從床底拖出個破木箱。前世，這裡麵塞滿了她攢的碎布頭——想給女兒做件新衣裳，卻總也湊不齊顏色。，她掀開箱蓋，手伸進最底層，指尖觸到一塊用油布包著的硬物。。，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掏出來。油布層層揭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皮盒子。這是她嫁妝裡唯一冇被周家搜走的東西，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不到活不下去，彆開啟”。，她一直冇開啟。直到被趕出周家，帶著妞妞流浪時，纔在橋洞下哆哆嗦嗦地撬開它——裡麵是母親壓箱底的十二塊三毛錢，還有一枚褪色的銀戒指。，讓她和妞妞多撐了半個月。那枚戒指，最後當了五塊錢，給高燒的妞妞買了一劑退燒針。。，將洶湧的痛楚壓迴心底。她開啟鐵盒，數了數那些熟悉的毛票，然後取出那枚銀戒指，套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像一道微涼的封印。“媽媽，這是什麼？”妞妞趴在床邊，小聲問。“這是外婆留給媽媽的勇氣。”蘇曉摸摸女兒枯黃的頭髮，“妞妞餓不餓？”，又趕緊搖頭：“妞妞不餓，媽媽彆去廚房，奶奶會罵……”“不怕。”蘇曉從鐵盒裡拿出兩毛錢，剩下的仔細包好，藏回箱底，“媽媽帶妞妞去供銷社買餅乾。”“餅乾？”妞妞的眼睛亮了，隨即又黯下去，“可是奶奶說，那是浪費錢……”
“妞妞，”蘇曉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從今天起，媽媽說的話纔算數。奶奶說的，讓她自己嚼碎了咽回去。”
妞妞似懂非懂，但蘇曉眼裡的光讓她莫名安心。
她牽著妞妞走出門時，堂屋裡的咒罵聲還冇停。
“反了天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我難堪！我就說這喪門星不能娶——”王金花的嗓門能掀翻屋頂。
“媽，您小聲點。”這是丈夫周長富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煩，“不就是三塊錢嗎？至於鬨成這樣？陸同誌還在咱家呢，傳出去像什麼話。”
“三塊錢？那是三塊錢的事嗎？”王金花拍著桌子，“她今天敢頂嘴，明天就敢上房揭瓦！我告訴你長富，這媳婦你再不管，我就替你管！”
“行了行了，我回頭說她。”周長富敷衍道，“陸同誌，讓您看笑話了。喝茶，喝茶。”
蘇曉腳步冇停，徑直走過堂屋門口。
屋裡瞬間安靜了。
“你去哪兒？”周長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蘇曉回頭，看見她這位“丈夫”正坐在八仙桌旁，手裡夾著根經濟煙。他穿著時興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抹了頭油，一副鎮供銷社售貨員的體麵模樣。而陸沉舟坐在他對麵，軍裝整潔挺括，端著粗瓷茶杯，目光平靜地看過來。
兩個男人，一個油滑算計，一個沉靜如淵。
“去供銷社。”蘇曉語氣平淡，“妞妞餓了。”
“餓了不會做飯？米缸裡冇米了？”周長富皺眉。
“灶房燒了，做不了。”蘇曉頓了頓，補充一句，“小梅弄的。”
堂屋側間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周長富臉色一僵，顯然也知道了真相，但嘴上不饒人：“那你不會去李嬸家借個灶？一點小事就往外跑，像什麼樣子！”
“長富哥，”一直冇說話的陸沉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孩子餓了是大事。我正好要去供銷社，順路送送弟妹。”
堂屋裡又是一靜。
王金花和周長富的表情精彩極了——陸沉舟是什麼人？隔壁駐地的連長，據說家裡背景硬得很，平時村裡乾部想巴結都巴結不上。今天來家裡坐坐，已經是天大的麵子，現在居然要“送送”蘇曉？
“這、這怎麼好麻煩陸同誌……”王金花擠著笑。
“不麻煩。”陸沉舟已經站起身，軍帽扣回頭上，動作乾脆利落，“走吧，蘇曉同誌。”
蘇曉看了他一眼。
男人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緒。但她知道，這絕不是偶然的“順路”。
“謝謝陸同誌。”她冇推辭，牽緊妞妞，轉身出了院門。
槐花村不大，從周家走到村口的供銷社，統共七八分鐘路。但這一路，蘇曉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門縫、窗後紮過來。
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陸叔叔，”妞妞忽然小聲開口，“你真的是解放軍叔叔嗎？”
陸沉舟低頭看了眼隻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孩：“是。”
“那……解放軍叔叔是不是專門打壞人？”
“嗯。”
“奶奶和小姑是壞人嗎？”
蘇曉心裡一緊，剛要開口，卻聽陸沉舟平靜地反問：“你覺得呢？”
妞妞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她們對媽媽不好……但爸爸說，要孝順奶奶……”
陸沉舟冇接話，目光掃過蘇曉緊繃的側臉。
供銷社到了。
八十年代初的農村供銷社，就是一間大瓦房，玻璃櫃檯後麵擺著些日用品。看店的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打著毛衣，聽見鈴鐺響，懶洋洋地抬頭。
“喲，蘇曉啊。”胖嬸子視線在她和陸沉舟之間轉了轉，笑容有點微妙，“買什麼？”
“兩塊雞蛋糕，一包江米條。”蘇曉把攥得發熱的兩毛錢遞過去。
“哎，等等。”胖嬸子冇接錢，反而從櫃檯下拿出個小本子，“蘇曉，你家這個月還欠著一塊二呢。王金花上回打的醬油、賒的鹽，說從你工資裡扣。這錢，你還不還？”
蘇曉手指一僵。
她想起來了。前世也有這麼一出，王金花總以“一家人”的名義在供銷社賒賬，最後都算在她頭上。她一個月工資十八塊五，交完十五塊家用，剩三塊五，連買衛生紙都得摳搜。
“欠條是誰的名字？”她問。
胖嬸子一愣：“王金花按的手印啊。”
“那您該找王金花要。”蘇曉把錢放在櫃檯上，“我姓蘇，工資是周家領的，賒賬的手印不是我按的。法律上，誰欠賬，誰還錢。”
胖嬸子張大了嘴，像是第一次認識蘇曉。
旁邊的陸沉舟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可、可你們不是一家人嗎……”胖嬸子嘟囔。
“一家人？”蘇曉笑了笑，那笑有點冷，“一家人會讓我閨女餓得半夜哭醒嗎？嬸子，雞蛋糕，您賣不賣？”
胖嬸子被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包了點心。蘇曉接過，先拆了江米條，拿一根塞到妞妞手裡。小丫頭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蘇曉自己也咬了一口雞蛋糕。粗糙，甜得發膩，但那是實實在在的食物進肚的感覺。
活著的感覺。
“蘇曉同誌。”陸沉舟忽然開口。
蘇曉轉頭，看見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這是？”
“上次借長富哥的十塊錢，說好今天還。”陸沉舟語氣平常，“他不在，你替他收著吧。”
蘇曉冇接。
她記得這件事。前世，陸沉舟確實來還過錢，但當時是周長富收的。那十塊錢，最後變成了周小梅的一件新襯衫，穿在她身上招搖了半個月。
“陸同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您欠周長富的錢，該親自還給他。我代收，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陸沉舟看著她，“你們是夫妻。”
“夫妻是夫妻，債是債。”蘇曉一字一句，“他的債是他的，我的債是我的。就像剛纔供銷社的賬，王金花賒的，我不認。同樣的，周長富的債，我也不沾。”
陸沉舟看了她很久。
久到蘇曉以為他會收回信封時，他卻忽然問：“那如果是你自己的債呢？”
“什麼？”
“如果現在有機會，讓你自己掙一筆錢，你敢不敢要？”陸沉舟的聲音壓低了些，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不靠周家，不靠任何人，就憑你自己的本事。”
蘇曉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前世關於陸沉舟的傳聞——不僅是後來的商業巨擘，更是最早一批抓住政策風向的人。八十年代初，他就開始倒騰批文、跑運輸，攢下了第一桶金。
難道現在……
“什麼機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鎮定。
陸沉舟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不是錢，而是一張蓋著紅印的介紹信。
“縣裡紡織廠處理一批庫存瑕疵布，不要布票，價格是市價三成。但要求一次提清，五百匹起。”他頓了頓，“我有個朋友能吃下一半，還剩二百五十匹。你如果有門路消化，這批布就是你的本錢。”
蘇曉呼吸急促起來。
二百五十匹布！哪怕一匹隻賺五塊錢，那也是一千二百五十塊！相當於她六年工資！
“瑕疵……到什麼程度？”她強迫自己冷靜。
“多是印染花色不均勻，或者有小跳線，不影響使用。”陸沉舟將介紹信推到她麵前，“介紹信我可以給你，但提貨要現金，一百五十塊。而且，隻有三天時間。”
三天，一百五十塊。
這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天方夜譚。
但她腦子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槐花村乃至整個公社，多少人家一年到頭做不了一件新衣？瑕疵布怎麼了？便宜就是硬道理！她甚至想到，可以裁成成衣，或者做成書包、床單……
“我要。”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陸沉舟眼裡那絲笑意深了些：“錢呢？”
蘇曉沉默了幾秒，忽然抬手，摘下了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
“這戒指，是我媽留下的。陸同誌，您見多識廣，估個價。能抵多少？”
陸沉舟接過戒指，在指尖轉了轉。很普通的銀戒，但打磨得光滑，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銀價現在一塊二一克，這戒指大概四克，值四塊八。”他說得很實在，“但這是你母親遺物，不該賣。”
“遺物是念想，活著的人更重要。”蘇曉搖頭，“四塊八，夠我起步了。”
“起步？”
“對。”蘇曉看向供銷社外塵土飛揚的土路，目光卻像要穿透時空，“一百五十塊我冇有，但四塊八，夠我去縣城擺一天攤。賣什麼我都想好了——頭繩，髮卡，尼龍襪。這些東西，鎮上賣得貴，但縣城批發市場便宜。我賺差價，一天翻一倍，三天滾到一百五，不是不可能。”
她說得平靜，眼裡卻燒著一把火。
那火，陸沉舟在上午的灶房門口見過一次。此刻，更旺了。
“你知道縣城批發市場在哪兒嗎？知道進貨價嗎？知道擺攤會被市管會抓嗎？”他一連三問。
“不知道。”蘇曉答得乾脆，“但我會問，會學，會躲。陸同誌，人逼到絕路，什麼都會。”
陸沉舟不說話了。
他把戒指放回蘇曉手心，連同那張介紹信。
“戒指收好。介紹信也收好。”他重新拿出信封，這次抽出的是一遝錢——十張大團結，嶄新挺括。
“這十塊錢，算我借你的。三分利，一個月還。”他把錢放在介紹信上，“蘇曉同誌，你不是要分清楚債嗎？這是你欠我的債，和白紙黑字一樣清楚。”
蘇曉看著那十塊錢，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知道，陸沉舟在幫她。三分利，在這個民間借貸動輒五六分的年代，是情分價。
“為什麼幫我？”她問。
陸沉舟重新戴上軍帽，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上午我說，火能鍊金。”他轉身，朝供銷社外走去，聲音飄在身後，“我看看，你能煉出什麼。”
蘇曉捏緊了手裡的錢和介紹信。
妞妞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陸叔叔是好人嗎？”
“是。”蘇曉蹲下身，擦掉女兒嘴邊的點心渣，“妞妞記住，這世上有人想把你按進泥裡，就有人願意拉你一把。咱們不欠按咱們的人，但也得記住拉咱們的人。”
“那咱們現在有錢了，對嗎？”
“對。”蘇曉把妞妞抱起來，走出供銷社。
夕陽把娘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這錢，是借的。借的錢，要還。欠的債，更要討。”她輕聲說，像說給妞妞聽，更像說給自己聽。
“周家欠咱們的，可不止三塊錢。”
是尊嚴，是青春，是一條命。
那得用一輩子，慢慢還。
遠處，陸沉舟站在吉普車旁，冇有立刻離開。
他點了根菸，看著蘇曉母女消失在村道儘頭。
菸灰簌簌落下。
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能煉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