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昀沒有立刻回答。
馬走了七八步之後,他才開口。
\"他叫陸驍,我倆前幾年在北平念書的時候認識的。因為是同鄉,就親近了起來,成了朋友。\"
“日本人進城那天,城裡的駐軍一觸即潰,兵敗如山倒。”
“他沒跑,反而把那些被打散的潰兵攏了起來,就十幾個人,幾條快要報廢的破槍,連夜拉進了山。”
“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瘋了,是在拿雞蛋碰石頭。”
“可就是這十幾個人,硬是在山裡紮下了根,慢慢擴到了現在,不多,也就六七十號人。”
沈知意心裡微微一沉。
“六七十人,守著這麼大一座山?”
“不止是守山。”宋昀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他們還護著山下那幾個村子的命。”
“日本人下來掃蕩,村民就往山裡跑,陸驍帶人接應,把人藏進山洞裡。”
“山裡缺糧了,他們就下山去扒日本人的鐵路線,打他們的運糧車。”
“上個月在西山口那一仗,你聽說了嗎?”
沈知意點了點頭。
“他們截了整整三輛卡車,全是精米白麪,還有兩箱罐頭。”
宋昀的語氣裡透出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但很快,那股自豪就被無力感所取代。
“但代價太大了。”
“那一仗打完,隊裡十幾個人掛了彩,還有幾個傷得特別重。”
“一個大腿被三八大蓋的子彈貫穿了。”
“另一個更慘,腹部被炮彈的彈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腸子都流出來了。”
“山上沒有大夫,更沒有葯。他們能用的法子,就是咱們祖輩傳下來的土法子。”
“把刀片在火上燒得通紅,然後直接剜掉傷口邊的爛肉。”
“那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幾天都散不掉。”
“沒有麻藥,就往嘴裡塞一塊木頭,幾個人死死按住,硬生生地往下割。”
“沒有消毒水,就用最烈的白酒沖洗傷口,那滋味比死還難受。”
“現在那些傷員怎麼樣了?”沈知意問。
“不知道。”宋昀搖了搖頭,“陸驍上次託人傳信出來,隻說那個腹部受傷的兄弟,已經燒得開始說胡話了。”
腹腔感染,瀰漫性腹膜炎,敗血癥。
任何一個,在沒有抗生素和無菌手術條件的1937年,都等同於一張死亡判決書。
如果有抗生素,有完善的無菌操作環境,這種外傷根本不足以致命。
可在一無所有的西山,這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鬼門關。
“他們住的地方,一點葯都沒有嗎?”
“有一些,還是我上次託人帶上山的。一點碘酒,幾卷紗布,還有些止血草藥粉。”
“就這些?”
“就這些。”宋昀的聲音裡滿是苦澀,“遠遠不夠。”
“我今晚帶了一些葯。”沈知意說,“消炎的,退燒的,止血的,都是頂好的葯。”
她空間裡什麼都有。
“如果那個傷員還在發燒,我能先給他處理一下,至少能保住他的命。”
宋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前方,山坡的輪廓在清冷的月光下愈發清晰,枯敗的樹林間,一條幾乎無法辨認的羊腸小路,從主路上分叉出去,蜿蜒著鑽進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宋昀猛地一拉韁繩,低喝一聲。
“到了。從這裡開始,我們得走路,馬就留在這裡。”
他動作矯健地翻身下馬,然後自然地伸出手,準備接應沈知意。
沈知意這次學聰明瞭,她扶著宋昀手臂,左腳準確地踩住馬鐙,右腿一甩,整個人乾脆利落地落在了地上,穩穩站住。
宋昀將馬係在路邊的歪脖子樹上,朝那條小路走去。
沈知意緊緊跟在他身後。
小路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冬天雖然葉子落光了,但枝條糾纏在一起,幾乎遮住了頭頂的月光。地上是碎石和凍硬的泥土,走起來咯吱咯吱地響。
大概走了一刻鐘,前麵的路斷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