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高聳的城牆和密集的屋簷,城外天空顯得格外高遠。
道路是碎石和黃土壓實的,坑坑窪窪,車輪走在上麵,整個車廂都在輕微地顛簸。
路的兩邊,是無邊無際的曠野。
冬日的田地裡一片蕭索,莊稼早就收割乾淨,隻剩下貼著地皮的枯黃麥茬。
遠處零星散落著一些沒來得及化開的殘雪,給這片枯黃的大地添了幾分蒼白。
沈破把車廂的簾子掀開一條縫,隻露出半個腦袋,興奮地趴在車板上,鼻子尖很快就被凍得通紅。
他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睜得更大,好奇地打量著城外的一切。
“姐,出了城好冷啊。”
沈破嘿嘿笑了一聲,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雀躍。
“但是能出城的感覺真好。”
“從島國人來了之後,我就再沒出過城,都快忘了外頭長什麼樣了。”
他的話音剛落,馬車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沈破的笑聲也跟著頓住了,然後慢慢地,安靜了下去。
因為就在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座村子。
更準確地說,是一座村子的殘骸。
夯土的院牆塌了大半,豁口犬牙交錯,露出裡麵被熏得焦黑的木頭房梁,像一具被啃噬過的骨架。
院子裡看不到一扇完整的門窗,隻有一個個黑洞洞的口子,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劫難。
殘垣斷壁之間,散落著一些分辨不出原樣的傢具碎片,和一灘灘凝固在地上的暗黑色痕跡。
整個村子,死一樣的寂靜。
沒有人煙。
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更沒有孩童的嬉鬧聲。
隻有風,從那些空洞的視窗裡灌進去,又從另一個窟窿裡吹出來,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沈破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馬車沒有停,福伯沉默地甩了一下鞭子,車輪繼續吱吱呀呀地向前滾動。
沒有人說話,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又往前走了一裡多地,前方再次出現了一個村落的輪廓。
這個村子,比剛才那個更慘。
幾乎所有的房屋都已經被夷為平地,隻剩下半截半截的斷壁,像一排墓碑立在曠野之中。
村口,有一棵光禿禿的大槐樹,樹榦粗壯,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
隻是那虯結的樹枝上,好像掛著什麼東西,在風中輕輕地晃動。
沈知意一下子明白過來那是什麼。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沈破的眼睛。
“別看。”
沈破沒動,他知道姐姐不讓他看的是什麼。
那是人,是被吊死在樹上的人的屍體。
他順從地把腦袋埋進了自己的胳膊裡,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馬車緩緩地駛過那棵大槐樹。
風吹過,那具早已僵硬的屍體,在空中畫出一個令人心悸的弧度。
直到馬車駛出很遠,再也看不到那棵樹之後,沈知意才慢慢鬆開了手。
宋昀坐在車廂的角落裡,目光一直投向窗外那片被蹂躪過的焦土,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傷,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馬車又行進了半個時辰,過了第三個同樣化為廢墟的村子之後,宋昀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和沈知意能聽見。
“外麵的人,他們缺葯。”
“缺得厲害。”
“上個月西山口那一仗,他們贏了,可你知道嗎,最後倒下的好些人,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後麵的傷口感染。”
沈知意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宋昀迎著她的視線,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有個朋友。”
沈知意懂了。
這個“朋友”是什麼意思,她心裡一清二楚。
宋昀和城外的武工隊有關係,而且不是一般的關係。
過了第三個廢村之後,路兩邊的景色總算有了一點生機。
偶爾能看到幾塊地裡,有幾個佝僂著腰的身影,正拿著鋤頭,在凍得邦邦硬的泥土裡費力地刨著什麼。
他們聽見馬車的聲音,會麻木地抬起頭看一眼,眼神空洞而警惕。
看到馬車上沒有島國人,也沒有偽軍,他們便會立刻低下頭,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這是被島國人掃蕩過後,僥倖活下來,又無處可去,隻能重返故土的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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