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抬起眼。
“既然不信我能治好你,那你為什麼還要讓我進來呢?”
“因為我好奇。”川島坦然地承認,“一個熟練用日語對著帝國的士兵引用《禮記》的華夏女人,很少見。”
他端詳著她。
“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旁邊的王懷安聽得心驚肉跳,生怕這兩人一言不合談崩了。
他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對著沈知意弓了弓腰。
“沈神醫,您看,川島副官都這麼說了,您就給川島副官露一手,讓他開開眼。”
“王局長。”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街頭耍猴的,沒有什麼把戲需要耍給人看。”
王懷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股被當眾羞辱的怒火衝上頭頂。
他剛要發作,可眼角的餘光瞥見川島的臉,那股火又硬生生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
“嘿嘿,沈大夫說笑了,說笑了。是我用詞不當,是我表達有誤,得罪,得罪。”
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見風使舵、能伸能屈的功夫確實是一流。
難怪能在島國人手底下,爬到警察局長的位置上。
她重新看向川島,慢慢說道。
“先兆性偏頭痛,由左側顳部起源,伴有視覺先兆。”
“在過去三個月裡,發作週期從一個月一次,加速到如今將近每週一次。”
“發作時長在延長,疼痛的劇烈程度在加重。”
“你用過西藥,我猜是德國產的某種鎮痛劑。它能暫時壓製住疼痛,但壓不住越來越頻繁的發作,對嗎?”
這一次,川島沉默了。
許久,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你說的對。”
“你這個病,在中醫看來,病根在於氣血逆亂,肝陽上亢,導致濁氣上沖,阻塞了清竅。”
沈知意沒有繼續用西醫的名詞,而是換了一套對方更能理解的邏輯。
“單靠西藥壓製疼痛,如同揚湯止沸,沒有用處。必須要從根上疏導,引濁氣下行,清陽上升,頭目才能清明。”
她看著川島微微皺起的眉頭,知道他聽懂了,但未必相信。
沈知意站起身,將隨身帶來的黑色布質藥包放在桌上,緩緩展開。
“我給你紮一針,你自己感受。”
川島的視線落在那個藥包上,眼神裡帶著一絲警惕。
“針灸?”
“回春堂的邵大夫也給我紮過,他說那是疏通經絡,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效果。”
“另外,沈大夫,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川島繼續說道。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四診合參。從我進屋到現在,你隻問了我幾個癥狀,甚至沒有為我切脈。”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就敢下這樣的判斷,就敢直接用針?”
王懷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誰知沈知意隻是淡淡一笑。
“切脈是手段,不是目的。醫者的目的,是找到病因,而不是完成某一套流程。”
“你的癥狀描述,加上我的望診,已經足夠讓我做出精準的判斷。”
沈知意不再給他猶豫的機會,她將針灸包裡的一排銀針完全展示出來。
燈光下,十二枚長短不一的銀針泛著森然的冷光。
“怎麼,川島副官戎馬出身,不會連一根小小的銀針都不敢試吧?”
她用的是激將法,簡單,卻對川島這樣的人最有效。
川島看著那排銀針,沉默了片刻,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緩緩地轉過頭,將自己的頭部和脖頸完全暴露在沈知意的麵前。
“來吧。”
他閉上了眼睛,一副任憑處置的姿態。
沈知意從針包裡撚起一枚三寸長的銀針,右手拇指與食指持針,中指抵住針身。
對準他左側太陽穴的位置,她停頓了半息,手腕輕輕一振。
銀針無聲無息地刺入。
針入穴的一瞬間,川島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肩膀也控製不住地繃緊了。
風池穴。
接著是手上的合穀穴,手腕的列缺穴,最後是腳背上的太沖穴。
十二枚銀針,行雲流水。
王懷安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眼睛在沈知意和川島之間驚恐地轉來轉去,生怕出一點差錯。
這些能力,這些記憶,都來自於原主。
沈知意的大腦,此刻就像一個最精密的資料庫,清晰地浮現出每一條經絡的走向,每一個穴位的功用。
原主的針灸手法,堪稱聖手。
在原主的記憶深處,父親沈敬山在繼母的攛掇下,極力反對她學醫,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學這些東西隻會敗壞門風。
她隻能偷偷地跟著爺爺學,在那些被針線女紅佔據的午後,溜進藥房,一待就是一下午。
短短幾年,她便盡得爺爺真傳。
可在這個時代,女人學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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