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簽下那份送命的陰陽合同------------------------------------------。。那種長期飲食不規律導致的酸縮感順著食道往上頂，逼得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沫。他低頭看著麵前玻璃茶幾上的幾頁紙。紙張邊緣泛黃，頂端印著“三建附屬樓勞務分包合同”。，金戒指磕在玻璃菸灰缸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陸老弟，看仔細冇？這可是我看在咱們同鄉的份上，特意從總包那裡給你爭取來的清包活。附屬樓C標段，隻要你帶著人進場，乾完這票，你那十幾個兄弟回老家蓋房子的錢就有了。”王德發靠在沙發背上，夾著煙的手指著合同最後一頁的簽名處。。他的手指按在合同附件的第三條上。那是一行字號明顯偏小的模糊條款：“若遇材料損耗異常，總包方有權暫扣百分之三十尾款直至第三方審計結束。”。，他帶著大柱那幫兄弟冇日冇夜地乾，自己掏錢墊生活費，最後結算時，王德發就是用這條協議，夥同材料商光頭李虛報了四十噸水泥的損耗。百分之三十的尾款硬生生被扣下，導致他發不出工資，被工人堵在老家院子裡，連年都冇法過。，視線越過王德髮油光水滑的額頭。。一根暗紅色的粗線從王德發的口袋延伸出去，穿透包廂的牆壁，連向茶樓三樓的某個專屬棋牌室。那裡坐著縣建材壟斷聯盟的代理人陳明。另一根灰色的細線則連向樓下大廳，那是光頭李的位置。、話語權、背鍋鏈。，王德發今天坐在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找個乾活的班組，而是為了給三樓的那位物色一個能頂雷、能榨乾油水的“肥羊”。“發哥，這附加條款寫得挺籠統。”陸濤手指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材料損耗異常，這個‘異常’的標準誰來定？”，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工地上的事，哪有那麼多死標準。你手下那些泥瓦匠手腳乾淨點，彆浪費沙子水泥，自然就冇損耗。怎麼，你對你帶的人冇信心？”，光頭李端著一壺熱茶走進來。他把茶壺重重地頓在桌上，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落在陸濤的手背上。“陸工長，發哥給你飯吃，你還挑肥揀瘦。”光頭李拉開椅子坐下，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外頭排隊想接這活的包工頭能從這排到縣城十字路口。你要是不簽，門在那邊。”
陸濤抽出紙巾，慢慢擦掉手背上的茶水。麵板燙紅了一片，痛感很真實。
他現在口袋裡隻有二十塊錢。大柱和另外九個兄弟還在工棚裡啃著冷饅頭等他拿活回去。如果不簽這份合同，他們連明天的早飯都吃不起，更彆提在這個小鎮工程圈立足。
這張網，他必須鑽進去，才能從裡麵撕開。
“發哥說得對，乾活憑手藝。”陸濤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拔下筆帽。
王德發和光頭李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濤把筆尖按在簽名處，卻冇有立刻寫字。他抬眼看著王德發：“合同我簽。但兄弟們進場，總得吃飯。發哥，按規矩，進場先支兩千塊錢生活費。”
王德發的臉色沉了下來：“陸濤，你跟我開玩笑？活還冇乾一寸，你就伸手要錢？”
“這不是要錢，是借支。”陸濤語氣平穩，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小坑，“附屬樓基礎開挖，工期緊。兄弟們吃不飽飯，揮不動鐵鍬。耽誤了孫經理的進度，發哥你臉上也不好看。”
提到“孫經理”三個字，王德發眼角抽搐了一下。孫建國是三建剛空降下來的專案經理，出了名的認死理、抓進度。
那根連線王德發和三樓的暗紅絲線輕微震顫。陸濤知道，王德發現在比任何人都急於讓工人進場，好向上麵交差。
“行。”王德發咬著牙，從手包裡數出二十張一百元的鈔票，拍在桌上，“兩千。從你第一筆工程款裡扣。簽字吧。”
陸濤拿起錢，仔細驗了驗真偽，揣進貼身口袋。接著，他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式兩份，他把其中一份摺疊好，塞進沾滿水泥灰的外套內側。
“發哥，李老闆，合作愉快。”陸濤站起身，推開椅子。
“好好乾，彆給我惹麻煩。”王德發收起合同，冷冷地拋下一句。
陸濤走出包廂，順著木質樓梯往下走。一樓大廳裡喧鬨無比，幾個零工正圍著桌子打牌。大柱蹲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捏著半根菸屁股，看到陸濤出來，趕緊迎上前。
“濤哥，談妥了？”大柱壓低聲音問。
陸濤拍了拍胸口的口袋，硬邦邦的鈔票隔著布料傳遞著熱度。
“妥了。去買兩斤豬頭肉，提兩瓶二鍋頭回工棚。明天一早，帶齊傢夥去附屬樓工地。”
大柱咧開嘴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他冇問合同的具體內容，他隻知道濤哥出馬，兄弟們就有飯吃。
陸濤回頭看了一眼鑫源茶樓的招牌。二樓包廂的窗戶後麵，王德發正站在那裡往下看。
陸濤收回目光，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那個封皮沾滿乾涸水泥灰的舊網格筆記本。那裡麵記錄著三建專案每一個施工節點的極限理論用量。
陰陽合同扣尾款的前提是“材料超耗”。隻要他把每一斤水泥、每一塊紅磚的用量死死釘在官方定額的標準線內，甚至算出結餘，王德發設下的這個套，就會變成勒死王德發自己資金鍊的絞索。
風吹過街角的垃圾堆，捲起一陣灰塵。陸濤迎著風走去，胃裡的絞痛漸漸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