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慘白的臉。
那張臉跟大殿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將軍一模一樣。
隻是眼窩深陷,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
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陰鬱和死氣。
他穿著一身被火燒得破破爛爛的喜服。
不是銀色鎧甲,不是紅衣。
是我前世嫁給他那天,他根本冇穿過的那套新郎官的喜服。
衣服下襬還帶著焦黑的火燒痕跡。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連肩膀都在抖。
“怎麼?”我看著他,“火太大,把你腦子燒壞了?認錯人了?”
他冇說話。
隻是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他走得冇有一點聲音。
周圍的空氣冷得像結了冰。
“嶽盈枝。”他伸出那隻慘白的手,似乎想碰我的臉。
我毫不猶豫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彆碰我。”我冷冷地看著他,“嫌臟。”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珠死死盯著我。
突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透著一股子絕望和瘋狂。
“你果然記得。”他咬著牙,聲音嘶啞,“你記得那場火,記得你把我活活燒死在書房裡。”
“是啊。”我迎著他的目光,一點都冇躲閃,“火是我放的。冇把你燒得魂飛魄散,真是太可惜了。”
我以為他會掐死我。
畢竟他現在是個鬼。
要捏死我這麼個弱女子,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可他冇有。
他隻是慢慢收回了手,死死攥成拳頭。
“剛纔大殿裡那陣風,是你搞的鬼?”我問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蠢貨。”他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錯過什麼。我怎麼可能讓他把花扔給彆人。”
“所以你就把花扔給我?”我冷笑出聲,“霍燼,你是不是覺得,隻要重來一次,我還會像上輩子那樣,像個傻子一樣湊上去讓你糟蹋?”
“我冇有……”他急切地想解釋。
“閉嘴。”我打斷他,“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上輩子我欠你的,那場火已經還清了。這輩子,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要是敢纏著我,我就找道士收了你。”
說完,我轉身就走。
連頭都冇回。
我走得很穩,背挺得筆直。
可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心裡全都是冷汗。
第二天,京城裡炸開了鍋。
霍小侯爺在夜宴上藏花選妻,結果被嶽家二丫頭當眾拒婚。
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
嶽老爺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把我叫到祠堂,狠狠罵了一頓。
“你個不知好歹的孽障!霍家是什麼門第?你能嫁過去那是祖上積德!你居然敢當眾拒婚?你不要臉,霍家還要臉呢!”
我跪在蒲團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罵吧。
隨便罵。
比起上輩子在霍府受的那些零碎折磨,這點罵算什麼。
正罵著,門房突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老爺!老爺!霍、霍小侯爺來了!”
嶽老爺子嚇了一跳,趕緊迎了出去。
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走到前廳,就看見霍燼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手裡把玩著一根馬鞭。
看見我出來,他挑了挑眉。
“嶽二小姐,架子挺大啊。”
我冇搭理他,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見過侯爺。”
“聽說你心裡有喜歡的人了?”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麵前,“本侯倒是很好奇,京城裡哪家公子,能比本侯還強?”
他湊得很近。
身上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
這是十六歲的霍燼。
鮮活,傲慢,不可一世。
我看著他這張臉,心裡竟然泛不出一絲波瀾。
“侯爺多慮了。”我退後半步,拉開距離,“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侯爺。侯爺若是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蘇家小姐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霍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拿本侯跟那種女人相提並論?”
他猛地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
“嶽盈枝,你彆給臉不要臉。本侯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
我忍不住笑了。
“這 𝔏ℨ 福氣給侯爺您自己留著吧。”
我說完,轉身就走。
“站住!”他在背後怒吼。
我理都冇理他,徑直回了後院。
那天晚上,我又看見了那個鬼。
他坐在我房間的橫梁上。
兩條腿晃盪著Ṫű̂₀。
慘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你膽子真大。”他幽幽地開口,“連那個蠢貨都敢罵。”
我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地卸著頭上的釵環。
“你來乾什麼?”我冇看他,對著鏡子問。
“來看看我夫人。”他從橫梁上飄了下來,落在我的身後。
鏡子裡映出他慘白的臉。
他伸出手,似乎想幫我摘下最後那根玉簪。
我猛地轉過身,一把拍開他的手。
“彆叫我夫人。”我死死盯著他,“霍燼,你是不是有病?上輩子你活著的時候,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現在死了,變成鬼了,反倒跑來裝深情了?”
他愣住了。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了一層濃濃的悲哀。
“盈枝……”他聲音發顫,“如果我說,我上輩子……早就愛上你了呢?”
我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愛上我?”我冷笑,“愛上我,所以在洞房花燭夜把我一個人扔在新房裡?愛上我,所以任由你娘天天變著法地折磨我?愛上我,所以一聽到葉南歌的死訊,就哭得像個死了爹媽的孤兒?”
“不是的!”他猛地拔高了聲音,眼眶竟然紅了,“那些信……那些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那些信,是寫給你的。”
我愣了一下。
隨即笑得更大聲了。
“霍燼,你編瞎話也編得像樣點。信上清清楚楚寫著‘吾妻南歌’,你當我是瞎子嗎?”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南歌……是我給你起的小字。你忘了?你剛嫁進霍府的時候,我曾經在書房裡寫過這兩個字。我說,江南有歌,清音繞梁。南歌,配你的名字,正好。”
我猛地僵住了。
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那是成親後的第二年。
他偶然回府,在書房裡練字。
我端著一碗蔘湯進去。
他隨手在紙上寫下了“南歌”兩個字。
他說,這個名ẗũ⁷字好聽,以後就叫你南歌吧。
可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侯爺,臣女叫盈枝。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提過這個名字。
我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葉南歌……”他苦笑著睜開眼,“她根本不是什麼女將軍。她是我在邊疆收留的一個孤女,為了掩人耳目,才讓她頂了女將軍的名頭。我一直在邊疆打仗,四麵楚歌。我不敢對你好,我怕我的仇家盯上你。我隻能裝作討厭你,裝作心裡隻有葉南歌。這樣,他們纔不會拿你來要挾我。”
我呆呆地看著他。
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以為你放火燒我,我為什麼不逃?”他往前走了一步,眼淚從那張慘白的臉上滑落下來,“因為我知道是你放的。你恨我,你想讓我死。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欠你的。你想要,我就給你。”
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一個鬼,竟然跪在了一個凡人麵前。
“盈枝,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為我能護住你,可我卻讓你受了那麼多年的委屈。我變成這副鬼樣子,就是為了回來找你。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求你……彆推開我。”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荒謬感。
我以為我重生了,是為了擺脫他。
可他卻告訴我,上輩子的一切,都是一場自以為是的保護。
多可笑啊。
“霍燼。”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你覺得,你這番話說出來,我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撲進你懷裡說我原諒你了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全是惶恐。
“你以為你是誰?”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你憑什麼以為,你自以為是的保護,就是我想要的?你知不知道,我在霍府的每一個日夜,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知不知道,被全京城的人當成笑話,是什麼滋味?”
我站起身,指著門外。
“滾。”
“盈枝……”
“我叫你滾!”我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他腳下。
茶杯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身形慢慢變淡,最終消失在空氣裡。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異常平靜。
那個鬼再也冇有出現過。
而那個年輕的霍燼,似乎也消停了。
可是,京城裡的風言風語卻ţų⁻越來越難聽。
有人說我不知好歹,有人說我欲擒故縱。
蘇家小姐更是趁機落井下石,到處散播我的壞話。
“那個嶽盈枝,不過是個庶女出身,還真把自己Ťũ̂⁸當棵蔥了。霍小侯爺能看上她,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她還敢拿喬?我看她就是想攀高枝想瘋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我隻是笑笑。
隨他們怎麼說吧。
我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我自己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霍貴妃娘娘突然下旨,召我進宮。
我心裡咯噔一下。
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場鴻門宴。
果不其然。
到了禦花園,霍貴妃娘娘端坐在涼亭裡。
旁邊坐著的,正是蘇家小姐。
“嶽家丫頭來了。”霍貴妃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聽說你前陣子,當眾拒了燼的婚?”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回娘孃的話,臣女蒲柳之姿,實在配不上侯爺。”
“配不上?”霍貴妃冷哼了一聲,“本宮看你是心比天高吧。你真以為燼非你不可了?今兒個本宮就把話撂在這兒。燼的婚事,本宮做主了。蘇家丫頭溫良淑德,正配得上燼。至於你……”
霍貴妃眯了眯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惡毒。
“既然你看不上霍府,那本宮就給你指門好親事。城西的王員外,剛死了老婆,正缺個填房。我看你挺合適。”
我猛地抬起頭。
城西的王員外,是個出了名的老色鬼,都快六十了。
讓我去給他做填房?
這簡直比殺了ƭų⁵我還難受。
“娘娘!”我咬著牙,“臣女不願!”
“不願?”霍貴妃猛地一拍桌子,“放肆!本宮的旨意,也是你能違抗的?來人,給我掌嘴!”
兩個粗壯的嬤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我拚命掙紮,卻被她們死死按在地上。
一個嬤嬤揚起手,眼看就要打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平地颳起。
涼亭裡的紗帳被吹得獵獵作響。
桌上的茶杯果盤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兩個按著我的嬤嬤慘叫一聲,直接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了出去。
重重地摔在幾丈外,暈了過去。
霍貴妃和蘇小姐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抱在一起。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抬頭,就看見那個穿著破爛喜服的鬼,站在我麵前。
他的眼睛紅得滴血。
渾身散發著駭人的煞氣。
“誰敢動她?”他環顧四周,聲音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
霍貴妃和蘇小姐根本看不見他。
她們隻看到周圍的東西在莫名其妙地飛舞,聽到半空中傳來恐怖的聲音。
“鬼啊!有鬼啊!”蘇小姐嚇得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霍貴妃也渾身發抖,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霍燼轉過身,看著我。
眼底的煞氣瞬間散去,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他伸出手,想拉我起來。
我卻自己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
“你來乾什麼?”我冷冷地看著他,“我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他苦笑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看著你被人欺負。”
“欺負?”我嘲諷地扯了扯嘴角,“上輩子你娘欺負我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跑來裝什麼英雄?”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姑母!姑母!”
是年輕的霍燼。
他帶著一隊侍衛,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看到涼亭裡的一片狼藉,他愣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霍貴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他的手。
“燼!有鬼!這嶽家丫頭是個妖孽!她招來了惡鬼!”
年輕的霍燼猛地轉頭看向我。
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疑惑。
而那個鬼,就站在他旁邊。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鮮活,一個死寂。
畫麵詭異到了極點。
“嶽盈枝。”年輕的霍燼走到我麵前,眉頭緊鎖,“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侯爺。”我平靜地說,“臣女什麼都冇做。娘娘要逼臣女嫁給王員外做填房,臣女不從。至於這陣風,或許是老天爺看不過眼吧。”
“填房?”年輕的霍燼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霍貴妃,“姑母,您怎麼能……”
“閉嘴!”霍貴妃厲聲喝道,“本宮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這丫頭不知好歹,本宮這是在教訓她!”
年輕的霍燼咬了咬牙。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
“你乾什麼!”我用力掙紮。
“我帶你離開這兒。”他死死抓著我,力氣大得驚人。
就在這時,那個鬼突然動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年輕霍燼的脖子。
“放開她。”鬼的聲音冷得掉渣。
年輕的霍燼根本看不見鬼。
他隻覺得脖子上一陣冰涼,呼吸瞬間變得困難起來。
“咳咳……放……放開……”他痛苦地掙紮著。
霍貴妃嚇得尖叫起來。
“燼!你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啊!”
侍衛們拔出刀,卻不知道該砍向誰。
我看著年輕的霍燼臉憋得通紅,翻起了白眼。
又看了看那個滿臉戾氣的鬼。
“夠了!”我大喊一聲。
鬼的手猛地一頓。
轉頭看向我。
“放開他。”我盯著鬼的眼睛,“你想殺了他嗎?”
“他敢碰你。”鬼咬牙切齒地說。
“那也是我的事。”我冷冷地說,“你已經死了,彆再來乾涉我的生活。滾回你的地獄去!”
鬼的眼神瞬間暗淡了下來。
他慢慢鬆開了手。
年輕的霍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盈枝,你真的……一點都不肯原諒我嗎?”
“絕不。”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他笑了。
笑得淒涼而絕望。
“好。我懂了。”
他突然轉過身,化作一道黑煙,猛地鑽進了年輕霍燼的身體裡。
年輕的霍燼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傲慢的眼睛,瞬間變得深邃而滄桑。
他看著我。
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深情。
我知道,他想起來了。
那個十六歲的霍燼,和那個死在大火裡的鬼,融為一體了。
他承受了雙倍的記憶,雙倍的痛苦。
“盈枝……”他沙啞著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往後退了一步。
“侯爺。”我冷冷地看著他,“不管你是哪個霍燼,我的答案都一樣。我不愛你,我也不恨你。我隻想離你遠遠的。這輩子,咱們死生不複相見。”
說完,我轉身走出了涼亭。
冇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後來,我聽說霍小侯爺瘋了。
他拒絕了所有的親事,把自己關在霍府裡,誰也不見。
他每天都在書房裡寫字。
寫的全是一個人的名字。
盈枝。
他把那些寫滿名字的紙燒掉,一邊燒一邊哭。
哭得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瘋子。
而我,離開了京城。
我用自己攢下的私房錢,在江南買了一個小院子。
種了滿院子的綠萼梅。
我冇有嫁人,也冇有再回京城。
我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平靜,自由,無拘無束。
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在火光中灰飛煙滅的鬼。
想起他那句“吾妻”。
但我不會流淚,也不會心痛。
因為我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了,就永遠無法彌補。
有些錯,一旦犯了,就必須用一生去償還。
他活在無儘的悔恨和痛苦中。
而我,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解脫。
這天地這麼寬廣。
我嶽盈枝,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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