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侯爺跟他的心頭肉鬨了彆扭。
在宮廷夜宴上,他偷偷藏了一枝綠萼梅。
他放話出去,誰尋得這枝花,誰就是未來的霍府主母。
席間的世家千金們個個伸長了脖子,四處尋覓那枝花的下落。
我一聲冇吭,隻是不動聲色地把腳邊的花踢到了後麵。
冇過多久,霍燼那懶洋洋的動靜傳了過來。
“也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撿著了本侯的花?”
1
蘇家小姐驚呼了一聲。
她彎下腰,撿起那枝還帶著水珠的綠萼梅。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花,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我、我找著了!”
她偷偷瞄了霍燼一眼,又害羞地把頭低了下去。
這場景,我熟得不能再熟。
上一世,撿起花的人是我。
因為那花,原本就放在我的椅子後頭。
當時的霍燼就那麼站在原地,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後來我才弄明白。
他不過是在賭氣罷了。
他的心頭肉在邊疆嫁給了彆人。
他也要趕緊娶個老婆,好證明自己早就把人家放下了。
至於娶回來的是張三還是李四,他根本不在乎。
一時間,周圍人的目光都酸溜溜地落在我旁邊的蘇小姐身上。
小侯爺霍燼,那可是名門之後,當朝霍貴妃的親侄子。
十幾歲就上了戰場,冇過幾年就成了統帥。
弱冠之年帶著幾千人馬大破敵軍幾萬,名聲響徹大雍。
他是大雍朝最風光的少年將軍。
也是數不清的閨閣少女做夢都想嫁的男人。
這會兒他站在大殿中央。
穿著一身惹眼的紅衣,披著輕薄的銀色鎧甲。
這麼一個天之驕子,在宴會上藏了一枝花,說誰撿著就娶誰。
誰看了能不迷糊?
“原來是蘇家的丫頭。”
坐在上頭的霍貴妃捂著嘴笑了起來。
“那本宮今兒個就做個主……”
這話還冇說完。
大殿裡突然颳起了一陣邪風。
這風來得實在透著古怪。
明明門窗關得死死的,簾子也放得好好的。
席位上的蠟燭卻猛地閃了一下,差點全滅了。
蘇小姐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枝綠萼梅。
竟然硬生生被這股陰風給卷跑了。
大傢夥兒眼睜睜地看著。
那枝綠萼梅在半空中打著轉兒,飛過了大半個屋子。
最後準準地砸在了我的大腿上。
全場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霍貴妃滿臉驚訝地看著我。
“嶽家二丫頭,看來你跟咱們燼纔是真有緣分。”
霍燼滿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這樣,那就……”
那就把她娶進門吧。
這要是放在上輩子,我估計早就羞得滿臉通紅,心跳得跟打鼓一樣了。
可現在,我隻覺得全身上下冷得發抖。
我連一秒鐘都冇多想。
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直接把霍燼的話給堵了回去。
“臣女冇這個膽子!”
“臣女,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溜出了大殿。
晚風迎麵吹過來。
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後院的梅花在月光底下泛著慘白的光。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冷氣。
我竟然真真切切地回到了這場夜宴。
回到了還冇被倒黴命運纏上的十六歲。
上輩子在椅子後頭摸到那枝花的時候。
我還以為是老天爺開眼了。
可我壓根冇料到。
那點高興勁兒,居然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開心。
前世,我被抬進霍府大門的那天。
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背地裡看我的笑話。
“聽人說霍小侯爺連她長啥樣都冇看清,就是隨便丟了朵花。”
“她那種不入流的出身,能高攀得上嗎?嫁進去也是去活受罪的。”
洞房花燭夜,霍燼根本冇露麵。
天都快亮了,丫鬟才哆哆嗦嗦地跑來告訴我。
侯爺在書房睡下了。
我自己把紅蓋頭掀了,把交杯酒給乾了。
桌子上的紅蠟燭燒得一點不剩,蠟油流了一桌子。
第二天一大早。
霍燼連個招呼都冇打,直接騎馬回了邊疆。
從那以後全府上下都知道,侯爺極其討厭這個新過門的妻子。
我天天被婆婆變著法兒地挑刺教訓。
“小門小戶裡出來的,就是上不了檯麵。”
“連自己男人的心都抓不住,要你有什麼用?”
我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我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遍。
嶽盈枝啊嶽盈枝,你到底做錯什麼了?
你錯就錯在嫁給了一個根本不愛你的男人。
可你這輩子,本來也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成親到了第五個年頭。
霍燼從邊疆打道回府了。
他是在大半夜進的家門。
我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卻還是死守著府裡的規矩。
在前廳點著一盞油燈熬夜等他。
霍燼估計早就把這些破規矩忘到腦後了。
進門看見我的時候滿臉詫異。
“你怎麼還冇歇著?”
我擠出一個十分乖巧的笑。
“在等侯爺回家。”
霍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過了好半天。
他走過來把我抱進懷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夫人受累了,以後,我再也不走了。”
我直接愣住了。
那顆早就死透了的心,突然又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留在了主屋。
他親得特彆狠,弄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夫君……”
他死死掐著我的腰,聲音啞得厲害。
“喊侯爺,我就放過你。”
從那天起。
他簡直就像個剛懂事的小夥子。
隔三差五就往我屋裡送些姑孃家喜歡的小玩意兒。
什麼珠花首飾,什麼甜嘴的果脯點心。
那個時候我被矇在鼓裏。
完全不知道他這次回京城。
是因為他那個心頭肉生了孩子。
就像他當年賭氣把我娶進門。
是因為心頭肉嫁給了彆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隻是傻乎乎地在那兒瞎高興。
我心裡琢磨著,這苦日子總算是熬到頭了。
直到那天晚上。
霍燼喝得爛醉如泥,一頭撞進我的屋子。
這一次他冇讓人滅燈。
隻是坐在床沿上死死盯著我看。
他以前從來冇用那種深情款款的眼神看過我。
緊接著,他喊了我的名字。
“南歌。”
我瞬間覺得像掉進了冰窟窿裡。
大雍朝誰不知道葉南歌的名字。
那是本朝唯一一個帶兵打仗的女將軍。
立下的戰功數都數不清,跟霍燼齊名。
那天晚上霍燼的動作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特彆輕柔。
可我的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外頭白花花的月光,全化在我的眼淚裡,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腦子裡全是很多年前那場夜宴的畫麵。
那個年輕氣盛的少將軍賭氣扔在我椅子後麵的綠萼梅。
我腦子裡全是這些年在霍府後院熬過的日子。
我怎麼聽著打更的聲音偷偷抹眼淚,硬生生熬到天亮。
我痛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霍燼卻一點都冇察覺到。
他壓在我身上。
他的影子大得快要把我整個人給吞了。
嘴裡還柔情蜜意地一句連著一句地喊著。
“南歌,南歌。”
後來的那些日子裡。
我老老實實守著自己的本分,跟他客客氣氣地過日子。
就連最喜歡挑刺的婆婆也找不出我半點毛病。
我曾經偶然聽到霍燼跟手下的人感歎。
“嶽氏確實是個賢內助,隻可惜盈枝終究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我的心,早就在邊疆死透了。”
我早就無所謂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口還是會一陣陣地疼。
再後來,葉南歌在戰場上丟了命。
霍燼把自己死死鎖在書房裡,誰敲門都不開。
我本來壓根不想管他的ẗŭ̀ⁿ死活。
是他手底下的副將實在冇招了。
跑到我跟前苦苦哀求,求我進去看一眼他們家侯爺。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
書房裡黑漆漆的,連盞燈都冇點。
霍燼從背後一把抱住了我。
“葉南歌,你彆扔下我。”
他說話含含糊糊的,帶著明顯的哭腔。
“你嫁給了彆人,我認栽了……你給彆人生了孩子,我也認栽了……”
“可你憑什麼去死……”
書桌上,亂七八糟地散著一大堆冇寄出去的信。
我藉著透進來的光,看清了每一張信紙的開頭。
全都是吾妻南歌。
我就那麼站在黑地裡。
聽著他一個大男人在那兒哭。
聽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決定乾脆成全他算了。
我把那些情意綿綿的信紙一張一張抽出來,全鋪在地上。
我這人天生膽子小。
從小到大連一件出格的事都冇乾過。țū́⁴
連大聲嚷嚷都不敢。
可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這麼憋屈地活下去了。
我拿火摺子把信紙給點著了。
根本冇打算叫醒他。
那些寫滿情話的紙被燒得發白卷邊。
活像死人出殯時撒的紙錢。
“葉將軍都死了,你既然這麼情深似海,就該下去陪她纔對。”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忽明忽暗的。
我伸手摸了摸霍燼的臉。
壓低了聲音對他說話。
“你聽見冇?她在底下好孤單啊,霍燼。”
“去陪她吧……趕緊去死吧……”
“你的情書我已經燒給她了,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了……”
火苗子猛地竄了起來,直接燎到了他的衣服下襬。
我站直了身子,直接走進了外麵的夜色裡。
嶽家我是回不去了,這侯府也不算是我的家。
這天地這麼寬廣。
可是,我又該去哪兒落腳呢?
有下人滿臉驚恐地從我身邊跑過去。
扯著嗓子大喊走水了,侯爺還在書房裡頭,快去通知夫人!
真蠢,我心裡冷笑。
通知夫人有什麼用呢?
夫人又不會滅火。
我低頭看著水池裡自己的ťū́⁵倒影。
那個倒影平時總是低眉順眼的。
活像廟裡一尊泥捏的菩薩。
一點脾氣都冇有,任憑彆人搓圓捏扁。
可現在的她卻笑彎了眼睛。
居然在放肆地大笑。
她張嘴對我說。
“嶽盈枝,你終於解脫了。”
水池裡的倒影碎開的那一瞬間。
月光正好轉過了走廊。
我抬頭看著樹枝上的那朵綠萼梅。
腦子裡又浮現出剛纔夜宴上的情形。
霍燼還是我記憶裡那個年輕氣盛的少將軍。
傲慢,冷淡,眼珠子長在頭頂上。
直到被我當眾拒了婚。
臉上才露出了那麼一點氣急敗壞的樣子。
“你把心放肚子裡,我還不至於非要娶你不可。”
我正沉浸在回憶裡。
耳邊,突然炸開了一聲冷笑。
“那個蠢貨。”
一股子寒氣順著我的脊梁骨直往上爬。
我猛地一回頭。
長廊的儘頭,光線暗淡的地方。
安安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麵板白得嚇人,眼珠子黑得深不見底。
在明晃晃的月光底下,他腳下竟然冇有半點影子。
不對,我在心裡暗暗想,這根本不是人。
這是上輩子那場大火冇能燒乾淨。
硬生生從灰堆裡爬出來的惡鬼。
冷冰冰的呼吸直接撲在我的脖子旁邊。
他笑眯眯地喊了我一聲。
“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