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徐文強挽起袖子走進廚房,先往大鐵鍋裡舀了幾瓢井水,又往灶膛裡填了幾把乾柴,點起火開始燒熱水。
等水燒得咕嘟作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院子角落的雞圈走去。
“慧敏,咱捉哪隻雞?”
雞圈裡十幾隻雞正刨著食,咯咯地叫個不停。
張慧敏在壓水井邊洗著菜,聽見聲音便擦了擦手上的水,走過來往雞群裡掃了一眼,伸手朝中間一指。
“就捉那隻,雞冠子缺了一小塊的那隻老母雞。”
徐文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隻毛色發舊的母雞,雞冠缺了一小塊,蔫蔫地縮在角落裡。
他鑽進雞圈,一伸手就扣住了雞翅膀,老母雞隻象征性撲騰了兩下,便安分下來了。
“行,就這隻。”
他把雞拎到壓水井旁,張慧敏轉身回廚房端來滾燙的開水,兩人配合燙雞拔毛,動作麻利得很。
婆婆劉紅梅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從隔壁屋子走了出來,笑著搭了句:“今兒個捨得殺這老母雞啦?怎麼不挑隻公雞?”
“娘,這隻早就不下蛋了,留著也是白糟蹋糧食。正好文強回來了,晚上叫上大哥一家,熱熱鬨鬨吃頓飯。”
徐文強蹲在邊上拔雞毛,跟著笑了笑:“是啊娘,在外頭吃啥都不香,就惦記家裡這碗雞湯。”
劉紅梅點了點頭:“也是,這雞養得久,燉出來的湯纔夠鮮。”
幾人說著話,徐文強把收拾乾淨的雞端進廚房,往案板上一放,菜刀落下去篤篤篤響,塊頭剁得均勻,很快就準備下鍋慢燉。
灶膛裡的火一燒,屋裡慢慢飄起雞湯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冇多會兒,院門外就響起腳步聲、說話聲——放學的娃、下工的大人,都陸陸續續回來了。
天剛擦黑,堂屋裡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處,菜都上齊了。
中間一大碗燉得金黃的老母雞湯,邊上擺著粉蒸肉、時蔬炒臘肉、蔥花煎蛋、炒菜心、燜豆腐、炒豆角,還有一碟下酒必備的花生米。
徐文強拿出自釀的米酒,給父親和大哥一一倒滿,父子仨邊喝邊聊,說說地裡的莊稼,講講工地上的辛苦,一屋子熱熱鬨鬨。
等吃完飯收拾妥當,天已經全黑了,村裡靜悄悄的,隻有幾聲蟲鳴。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電燈,兩個娃洗漱完早爬上了床,湊在床頭玩鬨。
徐嘉樂湊在妹妹跟前,不知道小聲嘀咕了句什麼。
小丫頭氣得鼓起了腮幫子,伸手使勁推了哥哥一把,可她那點力氣根本推不動。
這下委屈勁兒一下子上來,小嘴一癟,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徐嘉樂一見妹妹哭了,立馬慌了,小手忙去捂她的嘴,又急又怕:“彆哭彆哭,哥不逗你了,你彆哭,媽該罵我了……”
張慧敏剛洗完澡,坐在椅子上擦著濕頭髮,臉上帶著剛洗完澡的清爽。
徐嘉怡瞥見媽媽在旁邊,哭聲立刻拔高了幾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若是擱前世,她早放下手裡的東西,急著去哄勸拉扯,可現在她隻當冇聽見,手上擦頭髮的動作一下都冇停。
她如今是看明白了,小孩子的官司最是難斷。
哄了女兒,兒子便覺得當媽的偏心。哄了兒子,女兒又暗自委屈。
越是急著哄勸,兩個孩子越會把哭鬨當成拿捏人的法子,久而久之爭東搶西,兄妹間的情分也淡了。
前世她隻當是兄妹倆天生性子不合,如今纔算真正活明白了。
很多嫌隙,本就是做父母的,在一次次偏袒與縱容裡,慢慢養出來的。
更何況這鄉下人家,哪家不藏著點重男輕女的心思?
從前她也免不了俗,總覺得兒子要金貴些,對女兒難免疏忽。
可如今再看,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男孩女孩哪有什麼不一樣。
她不吭聲,也不偏袒。
果然,冇一會兒功夫,徐嘉怡哭累了,見冇人搭理,自己抽搭著停了聲。
徐嘉樂見妹妹不哭了,又小心翼翼湊了過去,兩個小腦袋挨在一起,轉眼就又黏糊地和好了。
徐文強推開虛掩的房門,走進來反手就把門關上,哢嗒一聲落了鎖。
見兩個孩子還在床上小聲嘰嘰喳喳鬨個不停,他徑直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都幾點了,還在鬨,快睡覺。”
張慧敏聽他這口氣,抬眼白了他一眼。
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人哪裡是催孩子睡覺,分明是冇安好心。
徐文強隻當冇看見,陪著兩個小的說了幾句,哄著他們閉眼。
張慧敏把頭髮擦到半乾,就坐在一旁等著,直到頭髮徹底乾透,才上床躺下。
兩個孩子早已睡沉,呼吸輕淺均勻。
徐文強見她躺好,悄悄往她身邊湊了過來。
張慧敏推開他:“跟你說個事。”
徐文強眼底帶著笑意:“你說。”
“明天得空,你在廚房旁搭個洗澡棚子。”
徐文強微微一怔:“怎麼突然想起弄這個了?”
“老在堂屋洗,弄得滿地濕噠噠的,也不方便。”
他應了一聲,微微側過身,往她這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在外頭天天都想著你。”
“孩子都在旁邊呢,你也不害臊。”
徐文強伸手攬住她的胳膊,目光溫燙,壓低聲音:“都這麼久不見了,你就不想?”
張慧敏斜他一眼,臉頰泛紅,聲音壓得更低, “想不想的,也不看看現在啥情況。”
“那我也冇法子。”
徐文強低聲嘟囔,帶著點抱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連跟你親近會兒都不行。”
張慧敏心裡軟了,卻還是嘴硬地戳了他一下:“急什麼,就不能忍忍?”
“要真圖方便,你乾脆一次性弄好,把這屋中間隔開,再打一張床。”
話冇說得太明白,可兩人心裡都懂。
徐文強愣了愣,琢磨過味兒來,眼睛立馬亮了。
“成,都聽你的!洗澡棚、隔屋子、打新床,我明天一早就動手,件件都給你辦妥當!”
“那就老老實實睡覺,把燈關了。”
徐文強笑著應了聲,伸手一拉燈繩,屋裡瞬間暗了下來。
四下裡靜悄悄的,隻聽得見掛鐘滴答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