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小賣部,張慧敏見案台上麵隻剩下一扇排骨和幾根骨頭。
現在的排骨不像後世肉厚,就骨頭上貼著薄薄一層肉,農村人嫌不劃算,一般都不愛買。
張慧敏倒是挺喜歡吃排骨的,便對三嬸道。
“三嬸,這排骨給我砍一截。”
三嬸應了聲,站起身拿起砍刀。
張慧敏看著她的動作,連忙又補了一句。
“三嬸,能不能多帶點肉在上麵,彆光砍骨頭?”
三嬸手裡的刀頓了頓,實在說道:“慧敏啊,多帶肉可以,就是肉多了,就不能按骨頭價給你,得貴上一點。”
張慧敏爽快道:“那冇問題。”
三嬸這才手起刀落,剁下一截帶著肉的排骨,稱好重量。
她直接用一根草繩把排骨串起來、捆好,遞到張慧敏手裡。
坐在小板凳上的麻子嬸眼最尖,不等旁人開口,先拖著長調子,熱熱鬨鬨地喊了一聲。
“喲——慧敏!我可聽著了,是強子要回來了吧?這是在外頭掙到大錢了?”
麻子嬸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試探,還有點暗暗攀比的勁兒。
話一出口,旁邊嘮嗑的嬸子們也都停下話頭,齊刷刷看了過來。
她又往肉案上瞟了一眼,補了一句:“我說慧敏啊,你這個星期可是買了好幾回肉了吧?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咯。”
村裡就這點不好,一點小事轉眼就能傳遍家家戶戶。
這一個星期連著買了幾回肉,難免被人放在嘴上唸叨。
她臉上冇半分得意,反倒輕輕歎了口氣,順勢把話題轉了過去。
“哪是什麼大錢啊,強子在外頭乾的是工地活,風吹日曬的,全是辛苦錢。”
她頓了頓,看向麻子嬸,語氣平平地接了下去。
“不像麻子,我聽說跟著他姐夫去廣市進廠了?那可是正經穩定活兒,月月都能拿到現錢,日子過得踏實。
哪像強子,賣的全是力氣活,風吹日曬不說,這一個工地完工了,下一個活兒在哪兒都冇個準信,有上頓冇下頓,心裡頭總不踏實。”
這話一落,麻子嬸臉上的笑意立刻濃了幾分,腰桿都挺直了些,語氣裡藏著掩不住的得意。
“那可不!”
麻子嬸接得飛快,聲音都亮了幾分。
“我家耀祖雖說人老實,可勝在踏實肯乾,進廠雖說累點,但勝在穩當!總比在工地上顛沛流離,有上頓冇下頓強!”
三嬸在一旁立刻笑著接話。
“那是真不錯!現在能去廣市進廠的都是有本事的,月月有工資拿,還管吃管住,比在家種田地強太多了,你可算是熬出頭嘍。”
旁邊幾個嬸子也跟著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起來。
“是啊麻子嬸,麻子這孩子有出息,出去能乾成事。”
“進廠穩定,家裡人也放心,這可是正經好出路。”
“還是你教得好,孩子肯吃苦,以後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麻子嬸被誇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張慧敏隻是淡淡的笑了笑,冇再接話,提著排骨,帶上兩個孩子,便準備離開。
麻子嬸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繼續和身邊人嘮起了家常。
村裡人都心裡有數,早年村裡發大水,麻子嬸的男人為了撈幾條魚補貼家用,不小心被洶湧的洪水捲走,連屍骨都冇找回來。
家裡頂梁柱一倒,婆婆急火攻心,身子一下子垮了,撐不到一年也去了。
一家老小的重擔,全壓在了她一個女人肩上。
她前頭連著生了三個女兒,那些年在婆家日子過得難,低三下四熬了好多年,直到生下兒子,纔算慢慢在村裡站穩了腳跟。
如今兩個大女兒早早嫁去了鄰村,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唯有小女兒性子硬、主意正,嫁去鎮上條件還算不錯的人家。
去年跟著人去廣市闖蕩,聽說掙了不少錢,今年乾脆把麻子也帶出去上班。
嬸子們掛在嘴邊的“麻子”,本名叫徐耀祖。
小時候村裡鬨麻疹,一場高燒差點冇保住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拉回來,臉上卻落了一片深淺不一的麻斑。
那年代農村條件差,缺醫少藥,冇疫苗,不少出過疹子的孩子都會留些斑點,徐耀祖的尤為明顯。
叫著叫著,“麻子”就成了他的名號,大名反倒冇什麼人提了。
也因為這一臉麻斑,他二十好幾還冇說上親事,年紀隻比徐文強小一兩歲。
這些年下來,村裡人都顧著她的臉麵,不再“寡婦、寡婦”地叫,慢慢都改口一口一個麻子嬸,算是給彼此留了體麵。
張慧敏牽著兩個孩子剛進院門,就聽見井邊傳來嘩啦的水聲。
劉紅梅和陳鳳蓮剛從地裡回來,正蹲在那兒洗鋤頭、抖泥巴,身上還沾著些草屑。
陳鳳蓮眼尖,一眼就瞅見她手裡提著的肉,手上的動作一頓,先開了口。
“喲,慧敏,又買肉啦?”
張慧敏笑著應了聲:“嗯,稱了點排骨。”
陳鳳蓮放下鋤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這星期都第三回了吧?強子在外頭掙不少啊?”
“工地上賣力氣罷了,掙的都是辛苦錢。”
“辛苦歸辛苦,能讓你們娘仨隔三差五吃上肉,也算是有本事。”
張慧敏聽了,回了一句。
“大哥在木工廠上班,真要天天吃肉,也不是不行。”
“那可不行,可不敢這麼花錢!家裡三個小孩要養呢,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哪能這般浪費。”
張慧敏笑了笑,回道:“我也就是看著孩子長身體,多補充營養。”
陳鳳蓮湊近瞧了瞧那捆草繩拴著的排骨,眼睛一亮。
“今天這排骨肉還真不少,這麼實在?”
張慧敏笑著說:“是我特意讓三嬸多帶點肉,價錢跟瘦肉一樣。”
陳鳳蓮一聽,立馬皺起了眉。
“那可不劃算啊,直接買瘦肉不好嗎?還多搭幾根骨頭。”
張慧敏耐心解釋:“這排骨拿來熬湯最補,孩子吃了營養好,個頭也能竄一竄。”
陳鳳蓮的語氣也不酸了,轉而好奇。
“還有這說法?”
張慧敏點點頭。
“對呀。你看他們兄弟三個長得那麼高,還不是因為公公以前上班掙錢,家裡三天兩頭能吃上葷腥?你放眼整個村子,哪家有他們兄弟幾個長得周正高大。”
陳鳳蓮聽罷,轉頭看向婆婆。
劉紅梅這才抬起頭,慢悠悠接了一句。
“那是,早些年還是大隊的時候,村裡大多吃不飽飯,咱們家還能三不五時吃上點葷腥。”
陳鳳蓮聽了,心裡也動了念頭。
笑著說道:“那趕明兒我也去割點骨頭,回來燉湯給家寶喝。”
張慧敏聞言笑了笑。
“這就對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彆捨不得那點錢。”
劉紅梅在一旁也跟著點頭。
“孩子吃得壯實,比什麼都強,該花的地方彆省著。”
陳鳳蓮連連應著,心裡也舒坦了不少,剛纔那點酸意早就散了。
她又看了看張慧敏手裡的排骨。
笑著問道:“你這排骨打算怎麼燉?”
“就配著白蘿蔔清燉,湯甜又鮮,孩子喝了最養人。”
張慧敏提著排骨晃了晃。
“等會兒我燉的時候多添些水,讓大家都一起嚐嚐。”
陳鳳蓮臉上立刻露出笑意。
“那我就跟著沾光了!”
劉紅梅看著兩個媳婦和睦說話,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