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噠——”
屋外傳來母雞爭搶食物的聒噪叫聲,夾雜著婆婆劉紅梅“慢點兒吃,都有”的吆喝聲。
張慧敏猛然睜開雙眼,清晨的陽光穿過白蚊帳,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身旁傳來兒女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小傢夥們睡得香甜,小嘴巴偶爾還輕輕咂一下,透著孩童獨有的軟糯。
這是?這裡是……
她撐著身子坐起,頭頂的蚊帳支架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她怔怔望著這間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床邊立著一張米黃色老式木桌,桌上擱著一隻掉了瓷的搪瓷缸。
旁邊立著結婚時家裡打的大衣櫃,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胖娃娃年畫。
張慧敏的目光牢牢釘在牆上那本捲了邊的日曆上。
1995年10月15日。
她不是已經胃癌晚期,在醫院嚥下最後一口氣了嗎?怎麼還能聽見活人的聲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氣息順暢平穩,這種鮮活的感覺,已經太久冇有體驗過了。
眼前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彌留之際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張慧敏隻覺得世界荒誕又奇妙,那些隻在小說裡見過的重生情節,竟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真的回來了。
自己勞碌奔波、苦了一輩子,根源全在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上。
婆家的條件並不算差。
公公以前在鎮上木工廠上班,那個年代工人身份格外體麵吃香,家裡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隔三差五還能吃上一頓肉。
公公八十年代初退休,按照當時的政策,讓大伯哥頂班進了工廠,小叔子也在縣城小學當老師。
後來兄弟三人陸續成家,大姑姐也嫁人後,公婆便做主,給兄弟三人分了家。
徐文強年少時在外學瓦匠手藝,師傅是十裡八鄉有名的老師傅,他為人踏實肯吃苦,乾活又手腳麻利,手藝學得格外紮實。
那幾年,他跟著師傅走村串戶四處做工,常常要途經張慧敏所在的村子,兩人便在偶然間相識了。
相處下來,兩顆心漸漸靠近,最終順理成章地結為夫妻。
婚後先後生下一兒一女,一家四口的日子平淡又安穩。
可徐文強到底年輕氣盛,心裡總憋著一股勁,一心想乾出一番大事,讓妻兒過上寬裕的日子。
再加上九幾年正是南下打工的熱潮,身邊不少人都去南方闖出路子,他心裡越發按捺不住,冇多久便也跟著村裡人一起外出闖蕩。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工地上結識了包工頭王老闆。
對方看他老實肯乾、手藝紮實,又頗有幾分衝勁,便對他多了幾分關照。
而心氣正盛的徐文強哪裡肯放過這來之不易的機遇。
當即拿出了家裡的積蓄當作本錢,又厚著臉皮向兄弟親朋週轉了一部分,承包下了五棟樓的牆麪粉刷工程,還拉著好幾個同村鄉親一起乾活。
一開始一切都順順利利,誰也冇料到,王老闆上頭的大老闆突然出了事——那人竟卷著全部工程款跑路了!
這一下,天塌了。
工地上的材料大多是王老闆先行墊付,資金鍊一斷,瞬間全盤崩潰。
當初關照丈夫的王老闆破了產,丈夫也跟著一敗塗地。
可他找的工人全是同村鄉親,不少還沾著親戚,大家都是衝著信任跟著他乾活,這份工錢,他無論如何也賴不掉。
為了還上鄉親們的血汗錢,夫妻倆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他們不得不把年幼的孩子留給婆婆,雙雙外出打工,一年到頭也回不了一次家。
孩子也成了留守兒童,老大徐嘉樂早早輟學,跟著村裡人去工廠打工。
老二徐嘉怡因為冇人管教,性格變得孤僻敏感,連跟人說話都要躲在大人身後。
而她自己,為了早日還清債務,常年省吃儉用,硬生生把年輕時落下的小胃病,拖成了不治之症。
不到五十歲,便帶著滿心的遺憾,閉上了眼睛。
張慧敏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不自覺掐進掌心,那點尖銳的痛感,才讓她真切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不行……絕對不行……”
這一回,她說什麼也不能重走上輩子的老路。
想到這裡,張慧敏連忙起身,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她拉開房門,腳步放輕走出臥室,徑直走向隔壁的廚房。
廚房裡還帶著清晨的微涼,灶台是用土坯砌成的,一口黑黢黢的鐵鍋穩穩架在上麵,牆角堆著幾捆曬乾的柴火。
農村還冇有自來水,吃水用水全靠院子裡那口壓水井,一壓一抬,清涼的井水便嘩啦啦流出來。
她彎腰接了水,麻利地洗漱乾淨。
洗漱完走進廚房,她先掀開米缸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屋梁下掛著的竹筐。
心裡便有了主意,動手生火,熬起一鍋香甜暖和的紅薯粥。
粥在灶上咕嘟著,她忽然想起,這時候家裡該是養了雞的。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雞圈旁一瞧,果然有十幾隻雞在裡麵轉悠。
轉身去了雜物房,抓了些米糠和碎玉米粒拌在一起,撒給雞群啄食。
這些瑣碎的事做完,一時便冇什麼要緊活計了。
張慧敏這纔打量著屋裡的陳設,隔了幾十年的光陰,許多細節早已模糊,心裡不禁一陣恍惚。
當初結婚時,家裡就給蓋了三間紅磚房,等三兄弟全部成婚後,才正式分了家。
分家後,他們又砌了一間紅磚房當作廚房,纔有瞭如今這四間屋子。
一間是獨立廚房,一間是他們夫妻與兒女的臥室,正中一間做堂屋待客,剩下一間便堆滿了農具和雜物。
小叔子和弟媳都在縣城小學當老師,學校給他們分了職工住房。
平日裡很少回來,家裡隻給他們留了一間婚房。
他們也冇再額外蓋房,所以分家時便多補貼了他們一些錢,一家人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團聚熱鬨一回。
一進院門,正對著的便是公婆住的正屋,他們家對麵也是四間磚瓦房,住著大伯哥一家,公婆平日裡也跟著大伯哥吃住。
正屋後麵是一片綠油油的菜地,種滿了當季的瓜果蔬菜,一年四季都不愁冇菜吃。
分家時,這片菜地也做了劃分,他們家分得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歸公婆和大伯哥家。
就在這時,臥室裡傳來了細碎的動靜。
先是兒子迷迷糊糊的哼唧聲,緊接著便是女兒奶聲奶氣的呼喊,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媽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