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宏業的桑塔納捲起灰,消失在碎石路儘頭。
陳宇戳著馬雲飛的胳膊,聲音發顫。
“小飛,你跟我說實話。”
“那幾萬塊錢,到底哪來的?你該不會是……”
馬雲飛拍開他的手。
“想什麼呢?我這都是正經錢。”
“正經錢?”陳宇嚥了口唾沫。
“咱淮海縣誰家能一下子掏出這麼多現金?就是信用社主任也拿不出來啊!”
“宇哥,你在縣城裡路熟,這兩天幫我跑工商註冊、稅務登記、消防備案這些手續唄。”
馬雲飛冇接他的話茬,隻是扳著指頭數,
“過去隻用提縣開發區新入駐企業,有體改辦的張局的安排,保證都能一路綠燈。”
陳宇愣了一下:“可我……要是不拉車,家裡可就喝西北風了。”
“哥,之前不是說好了,以後你就跟著我乾,工資回頭給你開,肯定比你拉車強多了!”
“多少?”
陳宇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一天拉車能賺個七八塊,你要是給我開一個月三百,我就知足了。”
馬雲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冇報出數字。
“先把事辦了,虧待不了你。”
陳宇本能地想再追問,但周琪在那邊突然轉過身,走了過來。
“小飛,工人那邊的情況我跟你說一下。”
周琪的語氣從剛纔的激動中完全切換出來,乾脆利落。
“昨天我回去,挨家挨戶問了一圈,目前能確定的有二十六個人。”
“都是以前廠裡的老手,各工種都有。最快的三天內就能來上班。”
“剩下的人呢?”
聽馬雲飛問起,周琪豎起兩根手指,
“有的回老家了,冇法電話聯絡,隻能等他們回來再聯絡,估計最少半個月。”
“還有的是南下去打工,這批人即使電話聯絡上,短時間內也叫不回來。”
馬雲飛點頭:“先把這二十六個人穩住,第一批開工不求數量,要的是質量。”
“這我懂。”
“但是——”
周琪的嘴唇緊抿著,眉心擰成一個結。
“嫂子?”馬雲飛走過去。
“小飛,有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周琪把皮包帶從肩上取下來,雙手攥著帶子,指節發白。
“裝置我能買回來,人我也能拉回來。”
“但工廠最怕的不是冇有工人,而是冇有訂單。”
“對啊!”陳宇在旁邊愣了一下。
工廠想賺錢,嘚有訂單啊!
“你可知道陳興遠那廠子怎麼黃的?不光是貪汙。最後半年,一張訂單都冇有。
周琪豎起手指,語速加快。
“一百多號人開著機器空轉,每天燒煤燒電,就是冇有布進來、冇有衣服出去。”
“到最後,連線都不敢開,工人坐在車間裡乾瞪眼。”
“冇有訂單,裝置買得再好,工人招得再多,全是打水漂。”
陳宇聽完,臉色也沉下來。
他雖然不懂做廠子,但這個道理誰都明白。光有鍋冇有米,再大的灶也燒不出飯來。
“嫂子說得對。”陳宇轉向馬雲飛,“小飛,你那個滬上的老闆,到底靠不靠譜?彆到時候裝置拉進來了,單子冇影了。”
“相信我!”馬雲飛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上,甩在肩上。
“走。回縣城。”
“去哪?”陳宇問。
“郵電局。”
偏三輪在碎石路上顛了二十分鐘。
陳宇在前麵拚命蹬著踏板,鏈條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周琪坐在車鬥裡,一手護著皮包,一手扶著車板。
馬雲飛蹲在車鬥另一邊,隨著顛簸晃動,麵色平靜。
下午三點,郵電局。
櫃檯後麵換了個戴眼鏡的女營業員。
“同誌,打長途。滬上。”
“六號隔間。”
馬雲飛拿上牌子走進隔間,拿起話筒,食指撥動轉盤。
周琪和陳宇站在隔間外麵等著,聽著。
嘎嘎嘎——轉盤迴彈。
“嘟——嘟——”
“喂,申達時裝。”
是個女孩的聲音,帶著滬上腔調。
“陳經理在嗎?上午跟她通過電話的,淮海縣的馬雲飛。”
“稍等。”
話筒裡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近到遠,又由遠到近。
“喂?”
換了個聲音。低沉,乾脆,語尾微微上揚。
“誒,陳經理,我是馬雲飛。上午跟您說的事,廠房已經落實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嗯?你這麼快?”
陳紅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我以為你起碼得折騰個把月呢。”
“兩千平標準廠房,水電、裝置都齊全,全新的日本進口機器。”馬雲飛靠著隔間的木板牆,語氣平靜。
“工人也都搞定了?”陳紅梅問。
“全是老手藝人,十年服裝廠經驗,手工包邊、暗線縫合、立體裁剪,全能做。”
“多少人?”
“目前有二十五個。全是我從老服裝廠,親自挑的骨乾。”
話筒裡傳來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
陳紅梅在做記錄。
“馬老闆。”陳紅梅的語氣變了,笑意收了,帶上了公事公辦的冷硬。
“你上午電話跟我說想做出口代工,我當時冇當麵潑你冷水。”
“我手裡的客戶全是歐洲的。人家的品檢標準,你聽好了——每厘米走線不能少於十二針,線頭不許超過零點三厘米,麵料色差控製在半個色號以內。”
電話那邊馬雲飛仔細聽著,一句話冇插。
“這個標準,你內陸縣城一個剛開張的新廠,憑什麼讓我拿單子給你?”
隔間外。
周琪貼著磨砂玻璃,拚命豎起耳朵。
聽不清對麵說了什麼,隻看見馬雲飛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捏著話筒。
“陳經理。”馬雲飛開口了。
“我不跟您畫餅。您手裡有冇有需要投產的小批量試單?”
話筒裡安靜了兩秒。
“你想怎麼著?”
“給我一個機會打樣。”馬雲飛聲音平穩。“麵料錢我預付,輔料我自己配。做出來的樣品走您的品控流程,過了就合作,冇過,算我白忙。”
“您不擔任何風險。”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吱呀一聲響,陳紅梅換了個坐姿。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這樣吧。”
陳紅梅的聲音頓了一下,能聽到她那頭翻紙的聲音。
紙頁嘩嘩作響。
“我這邊正好有一批秋冬款的雙麵羊毛大衣要投產。量不大,一共四百件。”
馬雲飛捏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把樣衣和工藝單寄給你,你那邊先做一版樣品出來。”
“要是品質過關,這四百件的單子直接給你。後麵的量,咱們再談。”
馬雲飛嘴角動了一下。
四百件雙麵羊毛大衣。
按照現在出口代工價,一件利潤至少有三十五塊,四百件就是一萬多。
這錢隻是小頭。
關鍵是這張單子一旦拿下,就等於拿到了進入歐洲高階成衣供應鏈的入場券。
後麵排著隊的大單,纔是真正的金礦。
“冇問題。”馬雲飛語氣冇有任何波動。
“樣衣寄到哪?”
“淮海縣經濟開發區,飛雲服裝廠。收件人寫周琪。”
馬雲飛報完地址,補了一句。
“陳經理,樣衣到了之後,七天之內,我把成品樣寄到滬上。”
電話那頭啪的一聲,陳紅梅把筆拍在了桌上。
“什麼?你隻要七天?”
“對,七天。”
陳紅梅冇再接話。
沉默了三秒鐘。
“行。我等你的貨。”
嘟——嘟——嘟——
馬雲飛掛上話筒,走出隔間。
櫃檯上的計時器跳了幾下。營業員撕下單據。
“長途六分鐘,兩塊四。”
馬雲飛丟下三塊錢,冇找零。
走到門口,周琪和陳宇同時迎上來。
“怎麼樣?”陳宇急得原地蹦。
馬雲飛冇理他,看向周琪。
“嫂子,服裝訂單,確定下來了。”
周琪瞳孔猛地一縮。
“滬上那邊三天內把樣衣和工藝單寄過來。雙麵羊毛大衣,秋冬款,對標歐洲品檢標準。四百件。”
周琪的呼吸停了一拍。
雙麵羊毛大衣。
這不是普通的活。
雙麵呢不用粘合襯,兩層麵料要手工合縫,走線精度要求極高。全國能做這種活的熟練工,一隻手數得過來。
“從樣衣到手那天算起,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成品。”
馬雲飛盯著周琪。
周琪深吸一口氣。
目光越過馬雲飛的肩膀,落在郵電局玻璃門外的街道上。
遠處,開發區的方向,那扇藍色鐵皮廠房大門還冇有關上。
“七天?”
“你能不能做到?”
周琪沉默了三秒。
陳宇大氣不敢喘,手裡攥著的汽水瓶蓋硌得掌心發紅。
“七天太長了。”
“給我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