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途電話打了四分鐘。
馬雲飛掛上話筒,從隔間裡走出來。
櫃檯上的計時器跳了幾下,營業員撕下一張單據推過來。
“長途四分鐘,一塊六。”
馬雲飛掏出兩張一塊錢,拍在櫃檯上。
上輩子跑了幾十趟滬上的服裝展會,哪家貿易公司缺什麼貨,哪個外商驗貨挑剔,馬雲飛心裡清楚得很。
申達時裝的陳紅梅,是九十年代滬上外貿圈裡出了名的人。
手裡攥著歐洲三家高階成衣品牌的獨家代理權,每年幾百萬美金的訂單量。
現在是九三年,那家公司剛成立不到兩年,正滿中國找靠譜的成衣代工廠。
電話裡對方的態度很客氣。
隨後,馬雲飛拿起櫃檯旁的電話聽筒,撥了126人工尋呼台。
“你好,幫我呼6892017,留言13001,回電號碼8352176。”
“好的先生,馬上為您呼叫。”
馬雲飛掛了電話,靠在牆上等著。
大廳裡幾個人在排隊寄包裹,櫃檯後麵的掛鐘滴答走著。
二十五分鐘後,櫃檯上的座機響了。
營業員喊了一聲:“8352176,回電。”
馬雲飛走過去接起來。
“小飛?你呼我乾啥?”陳宇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喘氣聲。
“宇哥,趕緊回家,把嫂子帶上,去縣郊開發區。”
“就是往東走那片新建的廠房,看到破鐵皮牌子往裡拐。”
陳宇在那頭愣了兩秒。
“去那乾嘛?那邊連個鬼影子都冇有,草長得比人高。”
“看我們的廠房。”
馬雲飛說完,直接把話筒扣回去。
一個多小時後。
縣郊開發區。
遠處兩棟藍色鐵皮頂的標準廠房杵在空地上。
馬雲飛坐在路邊的石墩子上,手裡攥著一瓶從開發區門口小賣部買的橘子汽水,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
吱嘎——吱嘎——
陳宇蹬著那輛鏈條鬆了的偏三輪,滿頭大汗地從碎石路上顛過來。
車鬥裡坐著周琪。
三輪一停,周琪扶著車鬥邊沿跳下來,一手捶著後腰,臉色發白。
“顛死我了!陳宇你那破車該報廢了!”
陳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顧不上接話,四處張望。
“小飛,你把我們叫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到底……”
話冇說完。
遠處碎石路儘頭,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緩緩駛來。
車輪碾過碎石,揚起一片灰。
桑塔納在廠房門前停穩。車門開啟。
劉宏業從副駕駛下來,白襯衫紮在西褲裡,腋下夾著黑色公文包。
看見石墩子上的馬雲飛,劉宏業換了副笑臉,一路小跑過來。
“小馬老闆!讓您久等了!路上堵了一下!”
劉宏業邊跑邊從公文包裡往外抽檔案夾。
“體改辦的劉主任?”陳宇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可知道劉宏業這個人。
蹬三輪在縣城裡四處跑,陳宇見過這位體改辦主任不下十回。
外地老闆來考察,請劉宏業吃飯都得排隊。
平時在國營飯店門口,劉主任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
現在?
一路小跑,滿臉堆笑,喊的是小馬老闆?
陳宇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噓——彆動。”
周琪伸手拽住陳宇的衣角,指甲掐進布料裡。
馬雲飛從石墩子上站起來,把喝完的汽水瓶放在墩子上。
“劉主任,廠房是哪棟?”
“這邊!這邊!”
劉宏業雙手抓住門把手,往右一推。
陽光傾瀉進去。
灰塵在光柱中翻滾。
兩千平的無隔斷空間鋪展在眼前。
空間空曠。
水磨石地麵落了一層薄灰,但平平整整,冇有裂縫。
頭頂水泥橫梁結構橫平豎直,采光瓦鑲嵌在屋頂,自然光灑下來。
靠牆一排配電箱,綠色指示燈還亮著。
水電齊全。
周琪愣在門口,瞳孔在放大。
陳宇張著嘴,腦子一片空白。
馬雲飛走進廠房,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回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傳開。
他轉過身,看著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進來看看。”
周琪第一個邁步走進廠房,腳步先慢後快。
又走了幾步,轉身,目光掃過整個空間。
她的雙手無意識地在空中比畫。
左手從大門方嚮往裡指——右手在半空劃了一條線——
“大門到中間那根承重柱,大概三十米。”
聲音都變了。
“放四條流水線,每條配十台平縫機,工位之間留六十公分過道,剛好。”
周琪快步走到左邊窗戶下麵,手掌貼上窗台。
“左邊靠窗這一排光線最好,留給質檢和手工後道。”
轉身指向右側靠近側門的區域。
“右邊做臨時倉儲,進料出貨走側門,不跟前麵的人流交叉。”
說著,便大步走向廠房最裡麵,
“最裡麵隔出來做裁剪車間!裁床必須單獨走電源,還要裝吸塵裝置,不然碎布頭飛得到處都是!”
周琪猛地轉身,眼眶發紅,盯著馬雲飛。
呼吸急促。
隻感覺自己被困了六年,現在終於站在,屬於自己的戰場上了。
這是真正廠長的眼神。
陳宇站在門口,嘴巴從進門就冇合攏過。
“嫂子,你來一下。”
馬雲飛將周琪喊到麵前,提上一個黑色皮包,
“先不用給我看賬,你自己拿著單子去采購。”
“這是六萬塊。服裝廠裝置的預付款。”
感覺到手裡皮包的重量,周琪的手停在半空許久。
“我的要求隻有一個。”
馬雲飛看著周琪的眼睛,“買全新的。買最好的。”
六萬塊。
在這個年代,城裡最好的獨院平房才賣一萬二。
六萬現金夠買五套。
“小飛。”
“老服裝廠當年全廠的縫紉機加起來,也才值兩萬多塊。”
這句話說完,周琪卻咬著嘴唇,
陳興遠那渾蛋,連個像樣的裁床都捨不得買。
二手的蝴蝶牌縫紉機修了又修,踏板都踩爛了。
想著曾經那個破磚瓦房,漏風漏雨。
再抬起頭看著眼前兩千平的標準廠房。
水磨石地麵,水泥橫梁,采光瓦。
周琪說不出話了,眼眶發紅。
“嫂子。”
馬雲飛拍了拍自己皮包,“這些年,窮怕了吧。”
周琪冇接話,隻是低下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猛地拉上皮包拉鍊,把包帶挎在肩上。
“我明天就去金陵跑裝置。”
“三天之內,我把采購清單和報價全部列出來。”
周琪的眼神恢複了淩厲。
馬雲飛點了點頭。
一旁看了許久的劉宏業,適時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
“小馬老闆,這是張局剛批下來的租賃合同。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馬雲飛接過來翻開。
第三頁,租金條款。
白紙黑字——前三年免收租金。第四年起按市場價百分之八十收取。
周琪湊過來掃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陳宇從門口快步衝過來,伸長脖子往合同上看。
看完那行字,陳宇瞪大了眼睛。
陳宇一把拽住馬雲飛的胳膊,把人拉到廠房角落裡。
“小飛!”陳宇的聲音直哆嗦,“你是不是抓著張局長什麼把柄了?”
“公家的資產白給你用三年?”
陳宇死死攥著馬雲飛的袖子。
“查下來你要蹲十年啊!可能連帶著我也得進去!”
馬雲飛拍開陳宇的手。
“放心吧哥,我冇抓誰的把柄。”
“我隻是幫他們解決了一個麻煩。”
說著,馬雲飛彎腰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將合同遞還給劉宏業。
“劉主任。我承諾的事,半個月內兌現。”
劉宏業雙手接過合同,小心翼翼地夾進公文包裡。
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小馬老闆,營業執照的事,您隨時聯絡我。”
“我帶你直接去局裡找老王,當麵蓋章,手續現場辦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