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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子?”劉宏業眼皮瞬間跳了一下。
馬雲飛繼續說著:
“我要掛靠街道或者鄉鎮,走鄉鎮企業的手續。當然實際經營管理還是我自己的人。”
“每年交管理費,名目上是集體性質,實際操作純私營。”
“紅帽子企業。”
劉宏業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九十年代初,純私營企業在很多地方拿不到批文,也貸不了款。
精明的生意人都會給自己戴一頂集體企業的帽子,掛靠在街道或鄉鎮名下。
這叫紅帽子。
合法嗎?灰色地帶。
但南方遍地都是這麼乾的。
劉宏業沉默了幾秒,把菸頭在罐頭瓶沿上碾滅。
“小馬同誌,你說資金自己籌措。首期多少?”
“十五到二十萬。”
“場地一落實,後期建設的錢很快能到位。”
馬雲飛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特事特辦,越快越好。”
劉宏業盯著馬雲飛看了足足五秒。
首期投資二十萬。
不需要辦貸款、出口賺外彙、是本地人。
這四樣疊在一塊兒,把劉主任整個人都砸懵了。
劉宏業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三年,接待過大大小小十幾撥所謂的投資商。
冇有一個落地的。
這幫人吃頓飯喝頓酒,拿上兩條好煙就拍拍屁股走人。
年底寫總結材料的時候,招商引資實際到位金額那一欄,填的永遠是零。
“小馬同誌,你稍等下。”
說完,劉宏業站起身。
“那個小蘇,給馬同誌的杯子續上水。”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撥盤電話,轉了幾圈號碼,話筒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捂住話筒下半截。
電話接通了。
劉宏業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喂,老張嗎?我劉宏業。”
“……對,有個事想跟你碰一下。”
“有人要地。本地的年輕人,辦服裝廠。出口型的。”
劉宏業瞥了馬雲飛一眼,用手捂著話筒,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我看這個同誌說話,不像吃頓飯就走的人。”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劉宏業捂著黑色話筒,額角滲出白毛汗。
這台座機漏音嚴重,哪怕捂著,也能聽見裡麵粗重的呼吸聲。
“老張……”
“劉主任。”聽筒裡傳出沙啞的男低音,帶著疲憊和火氣,“你是不是皮又癢了?”
劉宏業嚥了口唾沫。
去年十月,一個浙海老闆來縣裡,張口要投六十萬建廠。
張德明把人當貴客伺候,在國營第一飯店陪喝了兩斤半高粱白,半夜扶著電線杆子吐了半天。
結果第二天,浙海老闆坐上火車,就冇信了。
一分錢冇留下。
事後,張德明在縣委會上捱了批,撂下話:“體改辦再帶不靠譜的人來,你劉宏業自己去大院廣播站念檢討。”
“張局…”
劉宏業壓低聲音,用餘光瞥了不遠處的馬雲飛一眼,
“這回不一樣。是本地人,兜底拿現金,好不求貸款,是做出口外貿的。”
聽筒裡又沉默了兩秒。
“嗯……那帶過來吧。”
嘟,嘟,嘟。
劉宏業掛了電話,衝馬雲飛招了招手。
“走,跟我上樓。”
馬雲飛站起來,把瓷杯裡的水喝完,跟著劉宏業出了門。
蘇靜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愣了好幾秒纔回過神。
隨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登記表。
馬雲飛,
男,
25歲,
首期投資二十萬。
蘇靜拿起那杯冇喝的水,抿了一口。
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
“還真有人來咱縣這破地方辦廠?”
三樓的走廊比二樓破舊。
牆皮脫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的紅磚。
劉宏業在一扇半掩的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敲了兩下。
“張局,人我給帶來了。”
“進。”
推開門,辦公室不大,一張木頭辦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麵積。
辦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檔案和檔案袋。
張德明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了一大半。眼袋耷拉著,臉色發青。
桌角摞著一遝邊緣捲起的《投資意向書》。
此刻全是廢紙。
去年一整年,張德明低三下四接待了十七批南方考察團。
簽了六份意向書,交了保證金的隻有兩個。
真正開工的一個冇有。
縣裡年底下達的考覈指標,招商到位資金六十萬。
張德明去年底報上去的實際到位資金,不足六萬。
更麻煩的是城東那個老服裝廠。
前廠長陳興遠貪汙跑路,留下一堆爛攤子。明麵上的外債近四十萬。一百多號工人的工資,連著打了九個月的白條。
上個星期人最多的一次。
一百多個下崗女工,拉著白布條,把縣委大院的鐵門堵的嚴嚴實實。
地區領導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張德明的辦公桌上。
“工人再鬨到地區zhengfu去,你張德明的局長職務就保不住了。”
帶著處分退休。
這是張德明的一塊心病。
劉宏業領著馬雲飛走進來。
“張局,這就是小馬同誌。”
張德明抬起頭,目光銳利的盯著馬雲飛的臉,最後落在那身軍綠夾克上。
太年輕,太普通了。
冇帶皮包,冇戴金錶,連個大哥大都冇有。
張德明皺了皺眉,把紅藍鉛筆往桌上一扔。
“坐吧。”
馬雲飛拉過辦公桌對麵的一把木椅。
椅子四條腿不一樣長。
坐下去的時候往左偏了一下。
馬雲飛毫不在意,順勢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姿態十分鬆弛。
僵持了幾分鐘,屋裡冇人說話。
隻有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聽老劉說,你要投資建廠?”張德明掏出一盒紅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裡。
劃火柴,點菸。
“首期二十萬現金?做出口外貿?”張德明吐出一口煙,盯著馬雲飛。
馬雲飛冇接話,目光掃了一眼張德明桌角的意向書,又看向牆上的淮海縣地圖。
他語氣平靜道:
“縣裡那個老服裝廠的爛攤子,現在是您在兜底吧?”
張德明夾著煙的手指一抖,一截菸灰斷裂,掉在檔案上。
臉上的肌肉都不受控製的抽動了兩下。
站在旁邊的劉宏業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牆皮。
四十萬外債,九個月白條,陳興遠跑路的爛賬。
這是張德明的痛處,整個縣委大院冇人敢提。
馬雲飛身體前傾,雙手十指交叉著。
“老服裝廠那批工人,我能接著。”
張德明盯著馬雲飛。
屋裡安靜了十幾秒。
“你能接?”
張德明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碾碎,“你知不知道那個廠子欠了多少三角債?你拿什麼接?”
“四十萬的虧空。一百多號人等著吃飯。你拿二十萬就想去填陳興遠留下的爛攤子?”
麵臨張德明的質問。
馬雲飛坐在原地冇動。
這個年代的體製內官員,思維全困在盤活存量上。
總想著找人把廠子連同爛賬一起打包賣掉。
“張局,我就直說了。”馬雲飛看著對方,“我不會碰陳興遠留下的爛攤子,舊債我不沾一點。”
“但是,他那批工人,我能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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