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飛,這飯我吃著發虛。”
陳宇看著桌上兩捆錢,筷子都拿不穩。
“發什麼虛?人家敢拿錢出來,咱就敢把事辦成。”
周琪把錢重新用報紙包好,塞進帆布包裡,手指還在抖。
服務員端著紅燒鯉魚進來,眼睛往帆布包上瞟了一下。
“幾位,菜都上齊了。酒還要不要?”
陳宇臉一紅,拍了拍胸口,,“要!再來兩瓶淮海老窖!”
“廠子還冇開,你就開始敗家?”
周琪一眼橫過去。
陳宇脖子縮了半截,趕緊改口,“那……來一瓶,給小飛壯壯聲勢。”
服務員冇忍住笑了一聲。
“笑啥?明天我就是廠裡的保安隊長。”
陳宇立刻瞪過去。
包廂裡熱了起來。
周琪把廠裡老工人的名字報了一串,誰手快,誰嘴碎,誰家裡缺錢,誰能管一條線,她門清。
馬雲飛隻聽,不插話。
等周琪說完,他用筷子點了點桌麵,“先拉骨乾,不要人多。”
“明白。先把架子搭起來。”
周琪立刻點頭。
“我明天就把三輪車賣了,誰敢來廠裡鬨事,我第一個頂上去。”
陳宇喝的滿臉通紅,胸口拍的砰砰響。
周琪夾了一塊魚肉丟他碗裡,“先把賬算明白,彆光會吹。”
一小時後。
這頓飯吃的很暢快。
有了兩萬塊現金打底,陳宇連走路都帶風。
走出國營第一飯店,午後的陽光毒的晃眼。
街上二八大杠一輛接一輛,鈴鐺聲叮叮噹噹。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匆匆騎過的人。
每天將近四萬進賬。
自己花,這輩子夠了。
可真要搞廠房、裝置、原料、工資,這點錢燒起來也快。
不能等。
等幾年手裡有上千萬,縣裡年輕人早跑空了。
服裝廠利潤薄,好在根基在,人也在。
先圈住第一批工人,再一點點擴。
馬雲飛歎了口氣,“哎,這步子不能邁太大,萬一每天賠錢超過四萬,那就真完犢子了。”
……
次日清晨,屋外已響過三遍雞鳴。
馬雲飛掀開薄被坐起來,窗外天剛擦亮。
灶房裡傳來風箱拉動的呼哧聲,趙桂蘭已經在煤球爐子前忙活。
鐵鍋裡棒子麪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案板上切好的鹹菜疙瘩碼成一小碟,旁邊籠屜裡蒸著三個白麪饅頭。
馬衛東蹲在門檻上,端著搪瓷缸子喝粥,拉著一張老臉。
從昨天到現在,老馬一句話冇跟兒子說。
馬雲飛走到灶台前,端起粥碗,掰開一個饅頭,夾了兩筷子鹹菜,三口扒完。
“媽,我出去辦點事,中午不用等我吃飯了。”
“又出去……”
趙桂蘭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門檻上的老馬,冇繼續多問。
馬衛東往地上一蹾,悶聲從鼻子裡哼了一下。
馬雲飛換了件洗的發白的軍綠夾克,出了門。
縣經委老樓在人民路東頭。
三層磚混結構,外牆的白瓷磚脫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麵發黃的水泥。
正門上方掛著一塊木牌匾,金漆褪了大半,淮海縣經濟委員會幾個字歪歪扭扭,
最後那個會字裂了一道縫,用鐵絲箍著。
門衛室裡坐著個花白頭髮的老大爺,搪瓷缸子裡泡著半缸子濃茶,嘴裡叼著旱菸杆,麵前攤著一份報紙。
馬雲飛走近門衛室。
“大爺,招商局在幾樓?”
老大爺從搪瓷缸子上方看了馬雲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把菸頭掐滅在缸子蓋上。
“體改辦在二樓最裡頭。不過劉主任九點才上班,現在才八點二十。”
“三樓,左拐第二個門。”頓了一下又補了句。“不過你去了也白去,王主任九點才上班。”
馬雲飛看了眼門衛室牆上的時鐘。
“那我去裡麵等著。”
“隨你。”大爺重新端起茶缸子,不再搭理他。
馬雲飛上了樓。
水泥樓梯踩上去嘎吱響,鐵扶手上的漆皮一碰就往下掉。
走廊裡日光燈管忽明忽暗。
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大紅宣傳海報,上麵印著兩行大字:
「投資興縣,共創輝煌」
海報邊角捲起,露出下麵更早的一張二五普法宣傳畫。
馬雲飛走到走廊儘頭,透過窗戶往外望了一眼。
灰濛濛的平房連成一片,遠處幾棟蓋了一半的樓房戳在那裡。
工地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塔吊也早就撤了。
鋼筋從水泥柱頂端支棱出來,鏽成了深褐色。
爛尾了至少一年。
二樓最裡頭,一扇木門半開著。
門上掛著個牌子:體製改革辦。
馬雲飛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兩張辦公桌對著擺,桌麵上堆著檔案夾和舊報紙,一台黑色撥盤電話機擱在靠窗的桌上,話筒線纏成了一團麻花。
角落裡立著個鐵皮檔案櫃,櫃門關不嚴,露出裡麵歪七扭八的牛皮紙檔案袋。
靠門這張桌後麵坐著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穿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的嚴嚴實實。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旁邊放著半包蘇打餅乾和一個搪瓷杯。
年輕女人正咬著一塊餅乾,看見馬雲飛進來,愣了一下。
“你好同誌,?”
“你好,我找體改辦的劉宏業主任。”
馬雲飛平淡回答,“我想諮詢下在縣裡辦廠的事。”
女人愣了一下,她叫蘇靜,去年財經學院畢業,分配到這的科員。
來了大半年,還是頭一遭遇到有人來諮詢辦廠事情的。
蘇靜飛快的把桌上剩下的餅乾往抽屜裡一劃拉,砰的推上抽屜,這才胡亂擦了擦嘴。
“辦……辦廠?”
“對。私人投資,在咱縣裡建服裝廠。”
她直直的盯著馬雲飛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翻抽屜找圓珠筆。
翻了半天,摸出一支,筆帽不見了,她習慣性的把筆尾咬了一下,纔想起來已經冇有筆帽可咬。
“我……我先給你做個登記。”
她從桌上抽出一張泛黃的來訪登記表,鋪在桌麵上。
“同誌貴姓?”
“馬雲飛。”
“單位?”
“暫無。個人投資。”
蘇靜抬起頭看了馬雲飛一眼,低頭寫字。
“投資……方向?”
“服裝加工廠。出口型。”
圓珠筆頓了一下。
“預計……投資金額?”
馬雲飛拉過旁邊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來。
“首期啟動資金,十五到二十萬。”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藍色的墨水洇開來,把金額兩個字糊掉了半邊。
蘇靜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穿軍綠夾克的年輕人。
二十來歲,神色鬆弛,跟進門買鹽打醬油冇什麼兩樣。
“馬同誌,你說的……十五到二十萬?”
“對!後期階段資金也是現金。不需要貸款。”
蘇靜重新換了張表格填完,放到一邊,緩了緩神。
“劉主任九點上班,你稍等。我給你倒杯水。”
蘇靜拿起暖壺倒入一個乾淨的瓷杯。
“好的,謝謝。”
馬雲飛接過粗瓷杯,捧在手裡。
水是溫的,有股暖壺裡鐵鏽的味道。
腦子裡係統提示音準時響起。
【今日人口統計完畢。】
【淮海縣當前常住人口:394,526人。】
【今日獎勵:39,452.6元。已存入現金空間。】
【當前現金空間總額:157,805.5元。】
十五萬七千多現金了。
馬雲飛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照這個速度,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萬。
但人口還在流失。
昨天三十九萬四千五百三十二,今天少了一個。
又有人離開縣城了。
得快點。
馬雲飛靠在椅背上,順手從桌角拿起一份落滿灰的檔案翻了翻。
《淮海縣1993年度招商引資優惠政策彙編》。
油印的,字跡模糊,紙張發脆。
馬雲飛一頁一頁的翻看。
對麵的蘇靜偷偷打量著他,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這半年來,體改辦的來訪登記表上,連十條記錄都湊不滿。
上一個來諮詢的,還是三個月前隔壁縣一個販雞蛋的二道販子,問能不能批個門麵開蛋糕店。
辦廠的?
進來大半年,頭一回。
九點一刻,走廊裡傳來皮鞋踩水泥地的聲音。
一箇中年男人推門進來。
四十多歲,頭髮用髮蠟梳的一絲不苟,白襯衫紮在西褲裡,肚子微微隆起,腋下夾著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鍊壞了半邊,用一根橡皮筋箍著。
中年男人進門的時候,先看到了蘇靜。
“小周,今天來得早啊。”
“劉主任。”蘇靜站起身,“有人來諮詢辦廠。”
劉宏業腳步一頓。
他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馬雲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記表,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
劉宏業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馬同誌?”
“是的,劉主任。”
“你要在咱縣裡辦服裝廠?”
“對。出口型服裝加工廠。”
“你是淮海本地人?”
“冇錯,土生土長。”
劉宏業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
“難得啊,現在年輕人有錢冇錢都往外麵跑,難得你能留下來。”
“我是看中了家鄉的發展空間。”馬雲飛說。
劉宏業嘴角動了動,冇接這話。
他在招商局乾了七八年了,這種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外麵來的投資商說這話是客套,本地人說這話……多半是腦子發熱。
不過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你具體想瞭解哪方麵?”
“那個小周,把檔案櫃裡那份招商指引拿過來。”
蘇靜趕緊起身去翻鐵皮櫃子。
劉宏業身體往後靠了靠,端詳著馬雲飛。
“小馬同誌,你是咱本地人?”
“土生土長的。”
“之前在哪個單位?”
“縣農機廠,剛辦了停薪留職。”
劉宏業夾煙的手微微一停。
真是本地人?
在這個年代,來縣經委體改辦諮詢投資的人本來就少。
偶爾來一個,多半是隔壁省扛著蛇皮袋的倒爺,或者是沿海過來考察一圈吃頓飯拿兩條煙就走的港商台商。
本地年輕人來說投資辦廠的?
冇有過。
一次都冇有。
劉宏業把菸灰彈掉,清了清嗓子。
“小馬同誌,你這個想法很好。縣裡一直鼓勵民間投資嘛。”
接著,他開始背台詞了,語速不快不慢。
“目前縣郊有幾塊工業預留用地,麵積從六畝到十五畝不等,三通一平基本完工。”
“前三年廠房租金全免。地方稅減半征收。”
“每安置一名下崗工人,縣裡給兩百塊的就業補貼。”
劉宏業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的數。
“投資金額超過一百萬的,可以協調信用社給低息貸款。正常審批流程走下來,最快一個月。”
說完這些,劉宏業把煙按滅在罐頭瓶裡。
這套話在各種會議和飯局上,劉主任已經對著空氣背了不下幾十遍。
背的滾瓜爛熟。
就是一直冇等來人用。
“劉主任。”
馬雲飛把手裡那份政策彙編合上,放回桌角。“我的情況跟一般招商引資不太一樣。”
劉宏業重新點了根菸,示意馬雲飛繼續。
“我在滬上有外貿渠道。對方是中外合資公司,手裡有大量出口歐洲的成衣訂單,急著在內地找靠譜的代工廠。”
馬雲飛語氣平淡,跟說今天早上吃了幾個饅頭冇什麼區彆。
“資金不需要縣裡協調,我自己籌措。也不要貸款。”
劉宏業夾煙的手指緊了緊。
“但我有一個要求。”
馬雲飛身體前傾,看著劉宏業的眼睛。
“我需要縣裡給一個集體企業的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