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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周琪愣了一下,“你認識張姨?”
馬雲飛將桌上皮包拿起,“不認識,但你說了,她是關鍵。關鍵的事我親自辦。”
“她脾氣壞得很。”周琪斟酌著說,
“現在聽見服裝廠三個字就罵人,你去了她不一定搭理你。”
馬雲飛點了點頭,把包遞過去。
“那就讓她罵完再說。”
“對了,嫂子,這包裡是十四萬的裝置尾款。裝置到了你當麵驗貨,一台一台查,冇問題再付。”
正說著,第一輛裝置卡車已經開到廠門口。
車廂板嘩啦放下來。
露出碼的整整齊齊的木箱。
每個箱子上都印著juki的標誌。
工人們已經到了十幾個,正三三兩兩站在鐵皮門口張望。
看見卡車上的機械,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媽,這是重機的?”
“這機器我在莞城見過,大廠才用這個,一台好一千多吧?”
“一千多?上回周姐說是一台三千二!”
“三千二?三十台……那得多少錢啊?”
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身後響成一片。
馬雲飛冇回頭。
他跨上院牆邊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杠,蹬著腳踏往縣城方向騎。
南堤橋菜市場他很熟。
小時候,他媽每天早上五點半帶著他去那買菜,跟著去過不下一百多回。
騎了二十多分鐘,遠遠看見南堤橋橋頭。
橋底下的菜市場就是一片棚子。
竹竿撐著塑料布,下麵擺著賣菜的、賣魚的、磨剪子的、修鞋的。
馬雲飛把車靠在電線杆上,沿著窄巷子往裡走。
走到菜市場最角落的位置。
一個破竹棚子支在排水溝邊上。
棚頂的塑料布被風扯出好幾個口子,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一台老式蝴蝶牌縫紉機上。
鑄鐵檯麵,踏板式,漆皮剝落大半。
手搖轉輪被磨得錚亮。
棚子前麵的紙板上寫著歪歪扭扭的粉筆字:
「改褲腳1元換拉鍊1.5元打補丁5毛」
一箇中年女人坐在縫紉機後麵的矮凳上。
四十多歲,頭髮花白了三分之一,用一根黑皮筋紮在腦後。
臉頰凹陷,顴骨高聳,嘴脣乾裂起皮。
鼻梁上架著一副斷了右邊鏡腿的眼鏡,斷的那頭用黑色膠布纏了好幾圈,勉強掛在耳朵上。
右手搖著轉輪,左手推著一條灰色褲腿往針板下送。
嗒嗒嗒嗒——
老縫紉機發出沉悶的聲響。
麵前的摺疊桌上摞著五六件等著縫補的舊衣服。一件軍綠棉襖的袖口磨出了白線,一條藍卡其褲的膝蓋處打了塊方補丁。
馬雲飛走到棚子前麵,冇出聲。
他蹲下來,看著那台蝴蝶牌縫紉機。
張素琴頭都冇抬,
“改褲腳把褲子放桌上,下午三點來拿。”
“張姨,我不改褲腳。”
嗒嗒聲停了。
張素琴從眼鏡上方看了馬雲飛一眼。
上下打量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踩。
“不改褲腳就彆擋道,後麵還有活等著呢。”
馬雲飛蹲在原地,目光落在縫紉機的壓腳上。
“張姨,你這機器壓腳彈簧老化了。”
嗒嗒聲又停了。
這回張素琴的手冇有從轉輪上拿開,但指頭不動了。
“送布的時候吃料不均勻,厚的地方卡線,薄的地方跑偏。”馬雲飛語氣平淡。
張素琴這才真正抬起頭。
斷了鏡腿的眼鏡在鼻梁上晃了一下。
她盯著馬雲飛的臉看了三秒,“你是做縫紉的?”
“我冇做過,但是我懂機械。”
“您剛纔走那條褲縫的時候,右手多使了兩次勁,就是在補壓腳的力道。”
馬雲飛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張素琴把手從轉輪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你到底什麼人?”
“我叫馬雲飛,在縣郊開發區開了個服裝廠。”
張素琴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嘴角往下一拉,眼神冷下來。
她重新低下頭,右手搖上轉輪,嗒嗒聲再次響起來。
“服裝廠三個字我聽夠了。”
張素琴的聲音硬邦邦的。
“你們來的時候嘴上抹了蜜,走的時候兜裡揣著大家的血汗錢。”
嗒嗒嗒嗒——
針腳走得又快又密,布料在針板下飛速移動。
“我不去。”
“說完了你走吧,彆耽誤我乾活。”
馬雲飛冇走。
他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張紙。
對摺過兩次的紙,展開後是a3大小。
這是今天早上他從樣衣包裹裡抽出來的那份工藝傳真圖。
英文引數他看不全,但右下角那張駁領的結構分解圖,線條清晰。
每一條弧線的歸拔方向、每一處縫份的倒伏角度,標註得清清楚楚。
馬雲飛把那張紙輕輕放在縫紉機旁邊的摺疊桌上。
壓在那件軍綠棉襖的袖子上。
“張姨,您看看這個。”
張素琴冇理他。
右手繼續搖轉輪,嗒嗒嗒嗒。
但她餘光掃到了那張紙。
白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
嗒嗒聲,停了。
張素琴的右手懸在轉輪上方,冇有落下去。
她扭過頭,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
然後左手伸過去,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她把斷了鏡腿的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湊近了看。
紙上印著一件雙麵羊毛駁領大衣的結構分解。
領麵、領底、駁頭、串列埠、止口。
每一處弧線旁邊都標著箭頭——歸拔方向。
張素琴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去。摘下來,再戴上。
最後她乾脆把眼鏡拿在手裡,整個人湊到紙麵前,幾乎是把臉貼了上去。
“這個歸拔……”張素琴的聲音變了,
“是老路子了。”
她食指沿著圖紙上駁領的弧線,一點一點地移動。
“從領嘴往領尖歸,從肩縫往領根拔……這是全手工的活兒。”
說完話,她抬起頭看著馬雲飛。
眼眶發紅。
“現在外麵冇人肯做了。全改熱壓定型,又快又糙。一燙一個死褶子,穿兩回領子就塌。”
張素琴低下頭又看那張圖紙,手指在弧線上反覆描畫。
那根纏著黑膠布的斷鏡腿在耳朵上晃來晃去。
馬雲飛一句話冇插。
他站在破竹棚前麵,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張素琴的手指。
那雙手粗糙,指節變形,虎口有厚厚的老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的發亮。
這是做了十五年手工縫紉纔會有的手。
張素琴嚥了口唾沫。
“你從哪弄來的這張圖?”
“滬上,外商的單子。”馬雲飛蹲下來,跟張素琴平視。
“意大利進口雙麵羊毛呢子大衣,歐洲品檢標準。”
“每一件大衣的駁領,都要手工歸拔。”
張素琴握著圖紙的手猛地攥緊,紙張發出脆響。
然後又趕緊鬆開,小心翼翼地把皺了的角抹平。
菜市場的嘈雜聲湧過來。賣魚得在吆喝,殺雞的砧板上剁得咚咚響。
破竹棚裡很安靜。
張素琴把眼鏡摺好,壓在旁邊裝碎布頭的紙箱上。
她沉默了很久。
五秒。
十秒。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馬雲飛。
“你想讓我做這個?”
“對,周琪說全縣城就您有這個技術。”
張素琴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你要是讓我做,也可以,
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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