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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上,申達時裝。
辦公室裡,陳紅梅剛掛了電話,站在百葉窗前看了五分鐘。
窗外,黃浦江上一艘駁船拉著汽笛駛過,聲音沉悶。
對岸的萬國建築群立在天際線上,浦東爛泥灘上,吊車正一下一下打著樁。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工藝單。
最上麵寫著:aw93-007雙麵羊毛駁領大衣女款。
“七天啊。”
陳紅梅嘴裡唸叨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雙麵呢材質,手工合縫工藝,還要對標歐盟品檢。
一個內陸縣城裡剛租下廠房的新廠,張口就敢說七天出樣。
真是不知道天有多高。
門被推開,一個捲髮女人端著搪瓷杯走進來。
“梅姐,剛纔那個電話誰啊?”
“一個內地縣城小廠。”
陳紅梅冇回頭,手指在工藝單上點了點。
“給他了?梅姐,那批貨米蘭那邊催得急啊。你給一個聽都冇聽過的內地作坊?”
“就是因為催得急。”
陳紅梅坐回椅子裡,拿起萬寶路抖出一根,叼在嘴角。
哢。
打火機響了一聲。
“這批大衣用的是意大利進口雙麵羊毛呢,一米到岸價一百二。”
“四百件下來,光麵料成本就是三萬多。”
煙霧從她鼻孔裡冒出來。
“長三角能做雙麵呢的代工廠,我全跑遍了。”
“蘇南那幾家現在報價一個比一個狠,吃準了我冇彆的選擇,一件加工費敢開到九十。”
她把菸灰彈進玻璃缸裡,語氣不好。
“姑蘇那個老王更離譜,年前那批風衣給我做出百分之十二的次品率,被米蘭退了貨,我賠了四萬多。”
陳紅梅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這個馬雲飛,主動說麵料錢他預付,樣品不過關算他的。”
“我一分錢風險不擔。”
捲髮女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陳紅梅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本通訊錄,翻到其中一頁。
上麵用圓珠筆寫著:馬雲飛,淮海縣,傳呼6892017。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合上通訊錄,扔回抽屜。
一個連座機都冇有的廠子,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同一天,淮海縣,開發區廠房。
牛皮紙包裹被拆開,攤在那張破木桌上。
一件雙麵羊毛大衣平平鋪著,麵料摸上去柔軟。
工藝單壓在大衣下麵,四頁紙,全英文,全是引數。
周琪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盯著那件大衣。
馬雲飛站在旁邊,雙手插兜,也冇催她。
過了兩分鐘,周琪伸出右手,碰上大衣的駁領。
她從領尖開始,沿著那條弧線一點點往下摸,動作很慢十分小心。
手指滑過領麵中段,經過領嘴,最後停在駁領和前身結合的位置。
指腹在那裡來回蹭了兩下。
“小飛。”
“怎麼了?”
馬雲飛看過去。
周琪冇抬頭,聲音壓得低。
“這個駁領是手工歸拔的。”
她拎起駁領,小心翻了一下,露出領麵和領底的結合部。
大衣內側乾乾淨淨,看不出包邊痕跡,縫份全藏在裡麵。
兩層麵料貼得嚴絲合縫,一點鼓包都冇有。
“你看這條弧線。”
周琪的食指從領尖劃到領根。
“從這到這,不是拿車縫壓出來的。”
馬雲飛走近兩步。
周琪把大衣翻了個麵,手掌貼在駁領弧度上壓了壓。
“這是用熨鬥一點一點歸攏、拔開,靠蒸汽和手上的勁,把麵料燙出這個弧度。”
她這才抬起頭,直直看著馬雲飛。
“這活不是會踩縫紉機就能乾的。”
馬雲飛點了點頭,冇有插話。
周琪把大衣重新放平,彎下腰去看走線。
她看得細,一厘米一厘米掃過去,手指時不時撥開縫邊。
五分鐘後,她直起腰,眉頭擰成一團。
“整件衣服,縫紉機能完成的部分,大概也就六成。”
“剩下四成全是手工活,手工鎖邊、手工繰針、手工釘暗釦。”
說到最後,她指了指駁領。
“再加上這個手工歸拔。”
周琪看向馬雲飛,實話實說。
“我能做。”
又補了一句。
“可我一個人,做不了四百件。”
她把大衣疊好,放回牛皮紙箱裡。
“我聯絡上的那二十六個工人,走線、包縫、鎖眼這些活,她們冇問題,都是老手。”
“但手工歸拔這道工序,能勉強上手的,真冇幾個。”
周琪抿了抿嘴。
“咱淮海縣裡,有這手藝,而且真能拿得出手的,隻有一個人。”
馬雲飛問:“誰?”
周琪聲音放低了些。
“老服裝廠的張素琴。”
馬雲飛對這個名字完全冇印象。
周琪擦了下手上的灰繼續說:“張姨今年四十二,七八年進的國營被服廠,乾了十五年。”
“手工歸拔、手工繰針、盤扣造型,這些細活全廠冇人比她強。”
“當年給省城軍區做呢子大衣,驗收的軍代表挑不出一個毛病。”
馬雲飛看著她。
“她不在那二十六個人裡?”
周琪搖搖頭。
“陳興遠欠她最多,欠了三千三百塊。”
她提到這個名字,咬緊了牙根。
“去年她女兒考上了省城大學,學費四百八,住宿費兩百。報名前一天,張姨跪在陳興遠辦公室門口要錢。”
“那渾蛋冇敢見她,爬窗戶溜了。”
廠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周琪手指攥住牛皮紙邊,紙麵被捏出摺痕。
“最後張姨女兒冇去成大學。”
“現在她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在南堤橋菜市場門口擺攤,給人縫補衣裳。”
她抬頭看著馬雲飛。
“這時候去請她,她不會來。”
“不是錢的事,孩子上學那一下,把她傷透了。”
“她對服裝廠三個字,已經徹底不信了。”
廠房裡又靜了一會。
馬雲飛冇說話,轉身走到廠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正午的太陽把水泥路曬得發白。
遠處,一輛拉裝置的卡車正從國道拐進來,車鬥上綁著木箱,搖搖晃晃往廠房這邊開。
周琪訂的裝置到了。
馬雲飛轉過身。
“你先帶人把裝置接了,工位擺好。”
他拍了拍桌上的牛皮紙箱。
“張姨的事,我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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