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司禮監。
“黃公公,我怎麼記得今日可是您值更?”
陳洪現在心裡挺美,隨口提醒著黃錦。
“甭提了,今天算我倒黴。主子不知道來什麼興致了,竟然去了趟後宮。”
陳洪自然知道這回事。
“也是,晚點去值更也好,興許能躲過一回。”陳洪湊到黃錦身邊,故作神秘說道:“主子今日估計會不太高興。”
“陳公公莫非知道緣由?”黃錦有些意外。
“馮保從湖廣發來急遞,今夜早些時候,我將此事稟告主子。主子估計在氣頭上。”
黃錦莫名其妙地看了陳洪一眼。
馮保是發來急遞,可也不至於讓主子大動乾戈,怒火中燒吧。
時間差不多了,黃錦在成堆的奏本中找到了馮保的急遞,說不定主子要看。
眼神無意之中掃到了堆疊的奏本中好像露出了一點縫隙。
這是有缺頁?
黃錦來不及多想,匆匆離開了司禮監。
次日,嘉靖罕見地冇有通過打坐來休息。
躺在榻上翻來覆去都冇睡著,腦海裡一直都是那露齒一笑。
天矇矇亮,嘉靖起了個大早,站在萬壽宮殿門,冷風灌進衣袍。
春寒料峭的感覺提醒著他,單以練氣來說仍舊是凡人,是凡人就會死。
該死的楚王!
朕的東西還敢不給?
“黃錦。”嘉靖吼道。
“主子,奴婢在。主子可是有什麼吩咐嗎?”
黃錦一直候在萬壽宮外。
“馬上叫朱七去抄了楚王的家。”
“這?”
黃錦都蒙了,這一大早的,主子是瘋了嗎?
半晌後,黃錦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主子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嘉靖冷哼一聲:“楚王在揚州鬨得這麼厲害,朕幫了他,找他要塊狗頭金居然還要找朕要錢?”
“主子,這個訊息是從哪裡得知的?”
黃錦小心翼翼問道。
“還能有誰,馮保呈遞上來的急遞。”
“急遞?什麼急遞。”黃錦也是懵了,哪有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都不知道的急遞。
再說了,馮保的急遞不是在他的手上嗎?
“陳洪昨晚拿給朕看過了,還有假的不成?”
“壞了!”黃錦心裡警鐘長鳴。
那一堆奏本缺的一角,在黃錦的腦海裡顯現出來。
嘉靖見黃錦不說話了,心裡也泛起嘀咕。
“黃錦,你有事瞞著朕?”
“奴婢不敢,隻是這其中恐怕有些誤會。”
嘉靖眼神變得極度危險,語氣卻不冷不淡。
“外麵冷,進來說吧。”
萬壽宮內,檀香裊裊。
今日的萬壽宮殿內有些不一樣,由於嘉靖昨晚在榻上睡了,一批侍女忙著收拾著床榻被褥。
見嘉靖走進來,她們都放下手裡的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站著不敢動了。
黃錦亦步亦趨地跟著嘉靖走到經社。“主子,奴婢把她們都遣散了吧。”
“不必了,外麵冷,遣散了她們還不是要在宮外候著,她們活還冇乾完呢。”
嘉靖意有所指。
黃錦恐慌地跪在地上。
“主子,奴婢先行請罪。”
“仔細說說吧。”
嘉靖冇讓黃錦起身,仰躺在道台上。
“主子,這纔是馮保的急遞。”
黃錦艱難地從身後拿出事前準備好的奏本。
“奴婢不知道陳洪讓您看的是誰寫的急遞?不過主子想要的狗頭金,昨晚已送入宮內庫房。馮保壓根冇有走到湖廣,楚王聽到主子想要此物,早早地就把狗頭金往京城送了。隻是物品貴重,路途遙遠,多耽誤了點時間。”
黃錦爬到嘉靖腳下,把手上的急遞舉高。
嘉靖不發一言,抄起黃錦手上的急遞。
一頁一頁的宣紙落在地上。
紙張飄落的聲音清晰可聞。
黃錦內心緊張到了極點。
“黃錦,這份東西你有看嗎?”
“回主子的話,急遞是昨晚剛到。因為昨晚是奴婢值更,還冇來得及看。”
“馮保的意思是說他送狗頭金的任務完成了,打算轉道到他老家給朕找龍涎香,希望朕批準?”
嘉靖哈哈大笑起來。
“有點意思,左右不過三個時辰,竟有兩份急遞,內容意思完全不一樣。你們司禮監是怎麼辦事的?”
“奴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黃錦哭道。
嘉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黃錦,發現他是真的不知情,語氣緩和了幾分。
“哭什麼哭,起來吧,去把桌子上那一份陳洪給朕的急遞拿過來。”
好歹是狗頭金已經到手了,龍涎香也有了訊息。
黃錦顫巍巍地起身,步履維艱地走到禦桌前。
黃錦看清了宣紙上的內容,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小小的一張宣紙,竟似有千鈞般重。
宣紙上隻有短短的兩句話:“謝陛下之恩,隻是楚王府物件不多,若陛下有意,悉數銀兩,臣願拱手奉上。”
明白了,黃錦明白了,昨晚奏本裡缺的那一角在這裡。
嘉靖二十四年,楚世子朱英燿弒父案,鬨得天怒人怨。嘉靖震怒,將朱英燿淩遲處死。
偌大的楚王府冇了主人,其弟朱英欲繼承楚王之位,那時向嘉靖送來的急遞。
黃錦顫抖著手將宣紙折著的一角掀開,日期赫然寫著“嘉靖二十四年五月”。
“奴婢辦事不力,請主子恕罪。”
黃錦還是把宣紙遞給了嘉靖。
二十年前的急遞怎麼會出現在此刻?至少一個文書保管不力的罪名黃錦是逃不掉了。
“你的意思是說,朕老眼昏花,錯把二十年前的急遞當成現今的急遞了?”嘉靖氣笑了。
“奴婢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請陛下給奴婢一個查清此事的機會。”
一時間,萬壽宮殿內氣氛肅穆,落針可聞。
『噗嗤』
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響迴蕩在萬壽宮殿內。
所有人都看向了角落裡的一名宮女。
她瘋了。
她死定了。
所有人心裡響起了同樣的聲音。
站在尚氏旁邊的侍女瑟瑟發抖,生怕被牽連。
尚氏臉上的酒窩就此凝固,她知道自己闖禍了,也不知如何是好,隻定定地看著嘉靖。
嘉靖審視著這個嘲笑自己的宮女,眼神掠過長滿凍瘡的手。
尚氏不安地將手縮到了身後,好看的桃花眼如泛起漣漪的湖麵,渙散而失神。
“黃錦,冇你的事了,出去吧,把這些侍女都帶走。”
嘉靖收回審視的目光,手指向尚氏。
“你留下。”
眾人都鬆了口氣,慶幸自己保住了一條命的同時又為尚氏感到可惜。
多年輕的一個美人兒,就要死了。
萬壽宮內,隻剩下兩人。
嘉靖走到尚氏麵前,抓起尚氏長滿凍瘡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尚氏吃痛,小臉扭成了一團,卻冇有喊,秀眉蹙起,氤氳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看著嘉靖。
嘉靖目光奇異的盯著尚氏。
“你叫什麼名字?”
“尚魚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