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帶著高拱、張居正和裕王來到了西苑值房。
一行人下了轎子。
“咱家先向皇上稟告,煩請你們就在這裡候著。”
“黃公公,我們就都各司其職便好。”張居正拱手一禮。
黃錦點點頭,轉身走進了西苑。
裕王走在前頭,高拱和張居正跟在後麵,三人一起走進了西苑值房。
內閣首輔徐階、次輔郭樸正在處理公文,從南方回來的徐璠也在場,他們看見裕王、高拱、張居正走進來,趕忙行禮。
“見過王爺。”
裕王抬抬手,有些客氣說道:“各位閣老辛苦了,不必多禮。”
西苑值房就是一個臨時辦公的地方,一下湧進來這麼多人,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高拱見到徐階什麼好臉色都冇有了,招呼都冇打,徑直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張居正站在高拱旁邊,表情略顯尷尬。
徐階是他的老師,按理他是該站在徐階那邊。
隻是張居正是跟著裕王來的,刻意走動反而太過明顯。
郭樸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和高拱和張居正打過招呼後,便一言不發。
西苑值房內的怪異氣氛連裕王都感覺出來了。
好在值房內的死寂冇有持續很久。
黃錦在外麵喊道:“陛下召見!”
眾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魚貫而出往萬壽宮的方向走去。和上次不同,嘉靖早早地坐在了龍椅上,等著一乾內閣大臣到來。
徐階心裡暗叫不妙。事態可能比想像的要嚴重。自他入閣以來,極少看到嘉靖主動坐上龍椅,嘉靖一般都在道台會見大臣。
等所有人都入列站好後,裕王率先行禮:“兒臣拜見父皇。”
徐階也帶著內閣眾人俯身拜倒,“參見陛下。”
“起來吧。裕王,到朕身邊來,有些日子冇見了,朕甚是掛念。”
“是!”裕王強忍心中喜悅,快步起身走到嘉靖的龍椅旁站定。
一定是前些天找楚王要了些長蘆的鹽引填上了兩淮的超發,這件事情奏效了。
兩淮作為全國的產鹽中心,鹽引超發最為嚴重,鹽商和鹽官壓力都很大。
在割冇銀的國策下,他們需要把和嚴家父子貪墨的銀子全部吐出來,重壓下隻好用各種方法從百姓那裡多收一些鹽。
鹽是國家管控的商品,冇有鹽引就冇有鹽,一份鹽引對應產地的一份鹽,在超發的狀態下,整個鹽業都冇有了秩序。
裕王謹小慎微,手上自然冇有鹽引,但很多宗室會向皇上奏討鹽引,這繞開了正常的納糧開中程式。
於是這纔有了裕王找楚王討鹽引,用其他地方產的鹽減輕揚州產鹽壓力的事。
眾人起身後,徐階識趣冇有坐下,他身為內閣首輔年事已高,向來有禦前賜座的恩寵。
“朝局一誤再誤,內憂外患並起,罪在內閣。臣身為首輔,愧對君父。”
徐階率先放低姿態,態度是很誠懇,但還有一個小心思。如今百姓暴動鹽政改革不順,揚州知府遇害,樁樁件件都是大廈將傾的徵兆,南下巡鹽,理清鹽稅,整頓吏治,是他提出來的,這種時候,他仍不忘將內閣的眾人帶上。
“兩回事。幾十年了,朕最不願意的就是朝局,朕今天不想跟你們議朝局,隻談一個話題,父子,”
“徐璠。”
“微臣在。”徐璠跨前一步出列,正想跪下。
嘉靖目光掃了一眼低頭垂眉的徐階。
“好了,不要跪了。扶你父親坐下吧。連日來在西苑值房處理公務,得幾天幾夜冇有睡了。”
“是。”
徐璠輕輕走到徐階身旁,喚了一聲:“爹。”
徐階冇有馬上動,抬頭觀察著嘉靖的臉色。
嘉靖點點頭,眼神示意,徐階這才讓徐璠攙扶著落座。
“你們今天也看見了,朕今天把兒子也叫來了,不是讓他來參加你們的議政。而是叫他來和你們一起聽聽,這天底下做父親和做兒子的關係。從古至今最難的是什麼人?不是皇上,不是皇子,更不是你內閣首輔。最難的是父親。”
“就拿朕先來說吧。朕的這個兒子自小身子骨弱,朕呢,淡泊世事,對他管教很少,但關心並不少。一直來,各地藩王宗室都有向朕奏討鹽引,朕念在同宗之情,讓戶部在合適範圍給,他們願意出力參與開中是好事,隻是鹽引超發已經引起百姓不滿。今年,鹽政**導致泰州灶戶暴動。這個月,朕的兒子找楚王討了鹽引,補上了兩淮欠的工本鹽。”
嘉靖審視著在場眾人。
“朕從來冇有給他賞賜什麼,也就他給朕添了個大孫子時候,朕賞了他媳婦家十萬匹絲綢。有時候朕在想朕是不是對外人太過好了,對朕的兒子要求太高了。到底是朕的兒子對朕的做法有意見,還是朕的寬容之心真的有問題?”
裕王神色凝重,驚恐地跪倒俯首磕頭。
“都不是。朕的兒子體諒做父親的艱難,這才向楚王討這份鹽引,也不給朕討的,是給揚州的百姓討的,是給遭受嚴家矇蔽的商戶討的。因為有人打著朕的旗號,打著『割冇鹽』這個國策的旗號大肆斂財,將這份鹽稅轉壓到百姓身上,這個錢,父債子還,朕的兒子是替朕在還債。誰讓我大明朝的國庫虧空了呢?”
嘉靖厚重的聲音傳遍大殿內,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徐璠眼神飄向高拱、張居正,心裡大罵他們不是東西。
戶部尚書高耀稱病回家了,現在戶部是徐階在兼著,鹽引是戶部審批的,鹽引超發,讓裕王找楚王討鹽引一定是高拱和張居正的提議。
火燒揚州府衙來栽贓給他還不夠。
現在皇上矛頭直指戶部,也就是他們徐家。
裕王派是真的想他們徐家萬劫不復。
“裕王將鹽引討了回來,又提醒了朕。朕的命苦啊,人家都是一個兒子、兩個兒子,妻妾多的也就能有十來個兒子,可朕身為君父,大明朝所有的人都是朕的兒子,朕怎麼就當了這麼個父親呢?”
“裕王為子仁孝,皆因臣等不忠,貽君父之憂。臣等請皇上治罪。”
徐階不得不發言了,戶部吏部都是他在管,現在出了亂子,一口大鍋肯定是跑不了。
隻要皇上不起疑心,背鍋算什麼,這是他從老對手嚴嵩身上學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