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大堂。
海瑞伏案仔細地看泰州灶戶暴動的卷宗。
揚州知府衛東楚恭敬地站在案桌前,問道:“海大人,一路奔波何不休息一兩日?泰州的案子下官一直在跟蹤,這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衛東楚一直夾在朝廷的征派和地方的民情實際當中不得討好,他實在不信一個舉人出身的戶部主事能有什麼作為。
“別講那些空話,從現在開始我問你答。”
海瑞翻過一頁卷宗,手指著一個名字:“秤手張強在本案當中,因為將價格壓到正常價格的兩成,這件事是他個人所為還是你們這邊的規矩?”
“當然是他個人的行為,我們揚州府衙是嚴禁此類事情發生的。”
海瑞聲音大了些,將紙折起:“我和你說了,不要跟我講官話,給我講事情。”
衛東楚隻好悻悻道:“我們府衙確實有吩咐下麵徵收鹽的官吏,但朝廷下派追剿的鹽稅實在太多,無論是漕運上的官吏還是附籍的鹽商皆要追繳……
海瑞手指重重敲在案桌上。
所以你們就縱容收銀的官吏和這些鹽商勾結向灶戶加派。他們替朝廷曬鹽,朝廷隻支付微薄的鹽本,他們身上又能有幾文銅板可以撈到,居然喪心病狂把原價壓到原來的兩成。現在知道朝廷追剿的稅銀多了,早乾嘛去了?”
衛東楚也是委屈,他比海瑞上任早不了幾天,剛剛上任泰州就發生瞭如此震驚全國的暴動大案,為了平復民情和查清此案,他忙於奔波,實在冇有精力再去追剿朝廷的鹽稅了。
“暴動的隊伍有上千人,名單都在這裡,怎麼冇有見到那個被秤手欺壓的百姓?”
“這一層下官也不清楚。”
海瑞將卷宗讀了出來:“秤首張強踹了一腳跪地求饒的李灶戶,還將李灶戶的鹽筐踢翻,灑了一地的鹽。老灶戶李某當場嚎哭:『我一家老小靠這擔鹽買米,你如此作踐,是要逼我們死啊!』至此圍觀的灶戶群情激憤,第二天就發生了暴動。”
“衛知府,一個要被逼死的人,居然冇有參加到暴動當中,既冇有參與房屋的焚燒和打死羞辱他的張強,也冇有搶劫鹽商的財物,本官問你這是為何?”
衛東楚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半天,隻能說道:“或許是因為李灶戶膽小怕事,或者老邁無力。”
聲音越說越小,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海瑞冷哼一聲:“就算他自己不去,他難道冇有個親朋好友?為何他的親朋好友都冇有參加暴動?這暴動到底起於何處?”
海瑞接連幾個問題,一時把衛東楚給問住了,他很自然就聯想到那些被燒燬的帳簿,讓他頭疼了好些天的追剿數目。
“海大人,那現在如何是好?”
那日是衛東楚親自到泰州鹽場去平定的暴動,此案已發生月餘,他一無所獲,冇想到海瑞剛剛來到揚州府衙,看了幾眼卷宗,就把案件走向推向了另外一個極端方向——灶戶暴動是由人為推動和指使,目的是為了銷燬帳簿,躲避朝廷的追剿贓款。
“衛知府,領頭暴動的那幾個灶戶還在揚州府的獄中吧?”
“回大人,那幾個灶戶確實還收監在獄中。通判一直催促下官以造反的罪名立刻處決他們,可是下官知道他們並非想造反,隻是被欺壓得太久了。我大明朝對於判決死刑犯處決的流程是要上交給刑部的,所以下官已經上報給應天府刑部。”
海瑞點點頭,鬆了一口氣,人還在就行,這樣案子也好辦了許多。
海瑞站起身來,活動鬆腿:“走吧,衛知府。”
“去哪?”
“去你揚州府獄司,光看卷宗可查不出真相。”
……
淮安府漕運總督府
“禦史大人,下官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派下人沿著漕運南下尋找狗頭金的訊息,想必很快可以有訊息。”
漕運總督趙孔昭拱手說道。
按理說漕運總督掌管著全國漕運,官拜從二品,與一省巡撫這樣的封疆大吏同級,就算是朝廷下來的禦史見到這樣的官員也要跪拜參見。
隻是此次朝廷下來的禦史身份十分特殊,是當今首輔徐階之子徐璠。
徐璠輕輕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緩地放下茶杯。
“除了這一點,讓你去詢問當地的富商有冇有此等珍寶,問得怎麼樣?”
“這……”
見趙孔昭有些猶豫,徐璠不悅地放下手裡的茶。
“這可是皇上的差事,你有什麼好隱瞞的。”
那日徐階安排他來到南直隸,為巡撫應天都禦史,名義上是協助海瑞,實際上是為皇上尋找奇珍異寶。
當然順帶要看著點海瑞,不能讓他太亂來。海瑞僅僅是一個戶部主事的情況下,就敢上那道《治安疏》死諫,現在他是皇上欽命的禦史,有皇命在身,什麼事情乾不出來。
徐階看錯了海瑞一次,絕不會看錯第二次,於是隨便找了個由頭把兒子徐璠派到了南直隸。
徐璠和海瑞幾乎同時出發,冇有去應天,反而到淮安停下了腳步。
“倒不是屬下有所隱瞞,而是這個狗頭金的訊息和前幾日泰州鹽場暴動有關。”
徐璠聽了趙孔昭的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此人是誰?”
“揚州知府衛東楚,此人家境頗豐,祖上三代為官,屬下知道他家裡有一塊狗頭金。”
“區區一個四品知府能查到什麼?就算查到我們頭上,他勢單力薄又能奈我們何?”
“畢竟割冇銀是我們這些官員在做。”
“割冇銀乃是國策,你我不過推行國策,至於激起民變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再說了泰州鹽場是他揚州府的轄區,就算是淮安發生的暴動也有淮安知府的責任,和你有什麼關係?”
在趙孔昭看來,要是激起民變毀壞帳冊逃避追繳的事情敗露,朝廷一心追查下來,一地知府和他這個漕運總督區別不大,可能連閣老都不能倖免。
“此地無銀三百兩。”徐璠冷哼道。
“可是揚州府的獄司還關著我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