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朕問你,祖籍在何處?”
“回陛下,微臣是福建泉州人。卑職以為這樣按照地域劃分來發放俸祿有所不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場諸位都是我大明朝的臣子,都是陛下的臣子。”
高拱聽了這話,滿意地嘆了一口,心裡三伏天像是吃了冰一樣舒暢。
王用汲這話可比胡應嘉狠毒,要說胡應嘉隻是對映裕王,那王用汲這一番言論基本在指著徐階的鼻子罵他意圖謀反,至少也是架空皇權的罪名。
“高耀你是戶部尚書,那日也是你去發的俸祿,朕問你王用汲說的情況有冇有發生。”
高耀不得不站出列,正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了,隻好沙啞道。
“回陛下,那日安排發俸祿確實是臣的疏忽。先前王用汲彈劾徐首輔的情況,臣以為主觀上冇有,客觀上可能有。”
經過了片刻慌亂後,高耀早就想好了應對的話。
“如何主觀,如何客觀?”
嘉靖頓時來興趣,原來明朝已經有了主觀、客觀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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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俸祿的時候,徐首輔確實冇有吩咐臣區別對待,臣帶領戶部發放都是按就近原則發放,隻要到我們安排發放點,無論官職大小,無論在何部門,我們都悉數發放,絕無歧視,此即主觀上冇有。臣先前所言,因為戶部是按照地方遠近發放的,所以臣猜測王用汲的家估計在城郊,而他所言的江南的官員離紫禁城更近,此即客觀上可能有。”
高耀這一番說下來,口乾舌燥,悄悄抬頭看了一眼禦座上的嘉靖。
看到嘉靖微微點頭,心中總算鬆了口氣。
他卻不知道,他身後的官員表情都越發不對。
年關將近,朝廷這些年剛剛肅清東南倭患,大家日子都是緊巴巴的。
很多京中的官員都是貼錢上班,倒也不會日子過不下去,他們大多數家裡是有田產。
過不起年的官員還是少數。
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特別是那些住在城郊的官員,平時還要靠家裡接濟才能交得起房租的官員。
王用汲算一個,平時兢兢業業一整年,既不逢迎上司,也不欺壓百姓。臨到年關還要靠夫人家裡接濟,讓他心裡倍感不是滋味。
像王用汲這樣住在京郊的官員來到這紫禁城上朝,往往要提早出發。
他們辛辛苦苦站了一早上發現原來自己是冇工資的,而別人非但有工資,家裡上班的地方還比你近。
甚至官職也比你高,這一切不是因為你工作能力不夠,也不是因為你得罪了人。
僅僅隻是因為你出身不是江南,不是徐閣老的同鄉。
怒火已經從人們心中升起。
嘉靖高坐在禦座上,將眾人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王用汲的彈劾看似動機簡單,說白了就是一個找領導告狀說上司剋扣工作的可憐員工。
但他太低估京城的水了。
京城平靜的水麵下,是噬人的暗流。
嘉靖從記憶中找到了王用汲的生平。
嘉靖三十九年,浙江遭了大災,洪水毀了兩個縣,原來的知縣被下了獄,王用汲和海瑞臨危受任,後來因為賑災有功,兩人都進了京。
關鍵在於王用汲是裕王推薦的人。
海瑞寫了一篇《治安疏》,這個王用汲居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血染紫禁城】今日便可達成。
嘉靖思考片刻,輕描淡寫地說道。
“既然是戶部辦事疏忽了,待早朝結束後,繼續把京中未領到俸祿的俸祿發了。一定要在年前發放到位,讓他們過個好年。”
見皇上冇有責怪,高耀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地。
“皇上聖明,體恤百官,臣謹遵皇上聖旨。”
嘉靖和煦笑道。
“朕連日來身體多病,政事落下了不少,多虧有高耀這樣能辦實事的賢臣。”
“既食君祿,理應替君分憂。”
高耀聽到皇上的嘉獎,心中暗喜,馬上說道。
他這一說,奉天門廣場的百官立刻騷亂起來。
既食君祿?誰的俸祿?哪裡來的俸祿?
高耀是什麼人?靠他能吃上俸祿?既然不是國庫冇錢,十多天過去了,為什麼不接續發放欠俸?
一時間,冇有領到俸祿的官員心裡浮現出一連串的疑問。
朝野上下皆知戶部尚書高耀,這就是一個靠吹吹捧捧、逢迎上司而做上戶部尚書的人,他第一次發放不到位,難道第二次就能發到位?
今日難得早朝,下次再見到皇上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萬一高耀再來一次釜底抽薪,年還過不過了。
“臣彈劾戶部尚書高耀玩忽職守。”官員隊伍裡站出來一個身穿綠袍的官員。
“臣彈劾戶部尚書高耀侵吞公款。”另一個官員手裡高舉笏板,緊跟著說道。
“……”
一時間彈劾高耀的聲音像不要錢似的響起,有跡可循的,無端捏造的。
高耀驚恐地看著憤怒的人群,這群人不怕死嗎?
一時間,什麼禮法,什麼秩序亂了,都亂了。
嘉靖斜靠在禦座的扶手上,眼睛微眯。
“黃錦,陪朕看場好戲,吩咐下麵的人不要打擾他們。”
有官員實在看不慣這像菜市場一樣亂糟糟的場麵,陰陽怪氣說道。
“閣下不會是因為冇有收到俸祿藉機生事吧!”
“莫非閣下是江南人?”
那人冷哼一聲,看了一眼對方綠色的袍服,不屑道。
“是又怎樣?”
“這麼說你領了俸祿?”
“自然。”
“呸,你個隻會逢迎上司的狗官!”
“你說什麼,粗鄙。”
“好好好,你們江南人家裡富庶,不但領了俸祿,還要罵我們粗鄙。”
身穿綠色袍服的官員直接一笏板匝了上去。
見有人動手,人群裡情緒瞬間被點燃,大家幾乎很自覺地分成兩派
“臣彈劾……廷前失儀,目無君父,毆打上司。”被打的官員頂著滿頭包,斷斷續續道。
那人理智迴歸,看了一眼禦座上的嘉靖。
離得稍遠一點的官員看到嘉靖其實就跟睡著了一樣。
皇上今年也六十了,不復壯年,之所以看起來氣色好一定是用了手段,再說法不責眾,他頓時滋生了僥倖心理。
“佞臣,打得就是你!”
這一刻的紫禁城裡,官場品級、皇家威嚴都不再生效。
自由搏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