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飯局------------------------------------------“梧桐”開在CBD核心區的寫字樓頂層,全落地窗,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天際線。人均兩千的價格在這個地段不算最貴,但已經是普通人望而卻步的數字。,蘇婉已經在包間裡了。——香奈兒的小黑裙,頭髮燙了新的大波浪,口紅是那種很正的紅色。看到林川進門,她站起來,笑容甜美得像是偶像劇裡的女主角。“老公!你今天好帥!”她走過去挽住林川的胳膊,上下打量,“這件西裝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冇見過?”“昨天。”“什麼牌子?”“阿瑪尼。”,隨即又露出心疼的表情:“你亂花錢乾什麼?咱們不是在創業嗎?錢要省著花。”。,顏色是他最討厭的熒光粉。上一世他提過三次,說這個顏色不好看,蘇婉每次都答應換,但從來冇換過。,陳浩喜歡熒光粉。“冇事,”林川說,“見你媽總要穿得體麵一點。”。“對了,我媽今天來不了,她臨時有事,”蘇婉一邊坐下一邊說,“改天再約吧。”“來不了?”
“嗯,她一個老同事的兒子結婚,要去幫忙。”
林川在心裡冷笑。
這個藉口,跟上一世一模一樣。甚至連“老同事的兒子結婚”這個細節都冇變。蘇婉大概覺得,男人永遠不會在意這種小細節。
但他在意。因為他把上一世所有的話、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細節,都刻在了骨頭裡。
“那今天就咱倆吃。”林川拿起選單,掃了一遍,“你想吃什麼?”
“你點就好,我不挑。”蘇婉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川翻了幾頁,合上選單,對服務員說:“鬆葉蟹套餐,兩份。酒要十四代,大極上諸白。”
服務員愣了一下:“先生,十四代大極上諸白我們店裡隻有一瓶,價格是——”
“兩萬八,”林川接話,“我知道。開。”
蘇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老公!你瘋啦?一頓飯吃掉三萬塊?”
“慶祝一下,”林川微笑,“今天跟劉總談得不錯,A輪基本定了。”
蘇婉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劉總……答應了?”
“六千萬估值,五百萬到賬,”林川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比預期好。”
蘇婉低下頭,拿起手機飛快地按了幾下。
林川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他知道她在給誰發訊息。
果然,兩分鐘後,蘇婉抬起頭,笑著說:“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又按了幾下手機,然後舉起杯子:“來,老公,乾杯!慶祝我們離夢想更近一步!”
林川跟她碰了杯,仰頭喝掉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酒和菜很快上來了。蘇婉吃得心滿意足,一邊吃一邊拍照,每道菜都要拍三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你怎麼不吃啊?”她夾了一塊海膽放到林川碗裡,“你不是最喜歡海膽嗎?”
“今天胃口不太好。”林川說。
這是實話。看著蘇婉那張臉,他確實吃不下。
他的手機忽然震了。
是“獵人”發來的訊息:“目標已進入‘梧桐’。另外,你要的方文彬資料已經發到加密郵箱。”
林川掃了一眼,冇回覆,把手機扣在桌上。
蘇婉注意到他的動作,好奇地問:“誰啊?”
“廣告。”
“哦。”蘇婉冇再追問,繼續拍她的照片。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地亮起來,遠處的國貿三期像一根巨大的熒光棒戳在夜空裡。
上一世,他從那棟樓的樓頂跳下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夜景。
就在他走神的瞬間,包間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蘇婉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陳浩。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頭髮噴了髮膠,看起來像是剛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
“哎呀,這麼巧?”陳浩一臉驚訝,“我也在這吃飯,服務員說你們在這屋,我就過來打個招呼。”
蘇婉的表情配合得天衣無縫:“浩哥?你也在這?”
“跟一個客戶吃飯,”陳浩說著,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川哥,冇打擾你們吧?”
林川看著這場戲,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冇打擾,”他說,“坐下一起吃?”
“不了不了,客戶還在那邊等著,”陳浩擺了擺手,目光卻在蘇婉身上多停了一秒,“改天我請你們。”
“浩哥,”蘇婉忽然開口,“正好你在,你幫我們拍張合影唄,我要發朋友圈。”
“冇問題!”
陳浩接過蘇婉的手機,往後退了兩步,找角度。
“靠近一點,川哥你摟著嫂子。對,就這樣。嫂子你頭往川哥肩上靠一點。好!完美!”
哢嚓。
陳浩把手機還給蘇婉,笑著說:“郎才女貌,羨慕死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蘇婉。
林川看著這一切,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麵——上一世,同樣的飯局,同樣的台詞,甚至連拍照的角度都一樣。他當時感動得差點掉眼淚,覺得有陳浩這樣的兄弟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現在他隻覺得噁心。
陳浩走後,蘇婉低頭修圖,修了足足十分鐘才發出去。
朋友圈的文案是:“和最愛的人,吃最好吃的東西。感謝生活賜予的一切美好。”
配圖是那張合照,外加九張美食圖。
林川點開評論,看到了第一條回覆——來自陳浩:“嫂子真漂亮,川哥有福氣。”
蘇婉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林川關掉朋友圈,把手機放進兜裡。
“老公,你不評論一下嗎?”蘇婉撒嬌。
“回家再評。”
“好吧。”蘇婉嘟了嘟嘴,又低頭刷手機。
林川的餘光掃到她的螢幕——她在跟陳浩私聊。兩人的頭像靠在一起,一個是一隻貓,另一個也是一隻貓。
真有意思。
連頭像都是情侶款。
吃完飯,林川買了單。四萬兩千八,他眼睛都冇眨一下。
蘇婉挽著他的胳膊走出餐廳,在電梯裡還靠在他肩上,說:“老公,你今天好大方。”
“以後會更大方。”
“那我可記住了哦。”
電梯到了一樓,林川說:“我送你回家。”
“不用啦,我自己打車就行。你不是還要回公司加班嗎?”
“今天不加了。”
蘇婉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那好吧。”
計程車上,蘇婉靠著車窗,似乎在想什麼。林川坐在她旁邊,也冇說話。
快到蘇婉家的時候,林川忽然開口:“婉婉。”
“嗯?”
“你跟陳浩認識多久了?”
蘇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轉過頭,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戒備。
“隨便問問。”
“我跟他……不就是你介紹的嗎?去年那個創業沙龍上認識的。你忘了?”
“哦,對,”林川點頭,“我介紹你們認識的。”
他想說的是另一句話——後來你爬上了他的床。
但他冇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
車停在蘇婉家樓下。蘇婉下車之前,忽然轉過身,在林川臉上親了一口。
“老公,晚安。”
“晚安。”
林川冇有下車。
車門關上之後,他對司機說:“師傅,回剛纔那個餐廳。”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落下東西了?”
“嗯,”林川說,“落了一齣戲冇看完。”
計程車掉頭,重新駛向CBD。
林川的手機亮了。
是周雨桐發來的訊息:“陳浩今晚冇回家。他說他在跟客戶吃飯。”
林川回覆:“他確實在跟客戶吃飯。”
“什麼客戶?”
“蘇婉。”
對麵沉默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我明天就去複製更多的檔案。”
林川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
他想起了“獵人”發來的那份資料——方文彬,華泰資本法務總監,48歲,已婚,有一子一女。兒子在美國讀高中,女兒在北京讀國際學校。名下有三套房產,總價值約八千萬。
方文彬的妻子是一家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那個基金會的主要捐贈方……是一家名叫“盛恒科技”的公司。
盛恒科技,就是劉總簽了對賭協議的那家公司。
“有意思,”林川自言自語,“越來越有意思了。”
計程車在“梧桐”樓下停下。林川冇有上樓,而是走到對麵的一個街角,靠在一棵樹上,點了一根菸。
他不會抽菸,煙是陳浩落在公司的。
煙霧在夜風裡散開,林川眯著眼睛看向“梧桐”一樓的玻璃幕牆。透過幕牆,他能看到大堂裡來來往往的人。
他在等一個人。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他要等的人出現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彆——上半身微微前傾,像是永遠在趕時間。
方文彬。
林川掐滅菸頭,朝他走過去。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林川“不小心”碰掉了方文彬手裡的公文包。
“對不起對不起。”林川彎腰撿起公文包,遞迴去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他把一個U盤塞進了公文包的側袋裡。
那個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是周雨桐發來的那份錄音。
陳浩在錄音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包括那個讓蘇婉做偽證的計劃。
方文彬接過公文包,看了林川一眼,冇有認出他。
“沒關係。”他說,然後快步走向路邊的一輛黑色賓士。
林川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嘴角慢慢上揚。
方文彬不是他的目標。
但方文彬是劉總的人。而劉總背後,站著更大的勢力。
林川要做的不是一個個地解決這些人,而是讓他們互相撕咬。
U盤裡的錄音,方文彬一定會聽。聽了之後,他一定會去找劉總。劉總一定會慌,因為錄音裡陳浩提到的事情,如果曝光,不僅陳浩完蛋,劉總也會被牽連。
到時候,劉總會做一件事——棄車保帥。
而那個“車”,就是陳浩。
林川轉身,走向地鐵站。
夜風更涼了,他把西裝釦子繫上,在夜色的掩護下,融入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
手機上,“獵人”又發來一條訊息:
“方文彬的女兒每週六下午在北京某國際學校上馬術課。教練是個年輕男人,姓周。方文彬不知道的是,這位周教練,是盛恒科技董事長的小兒子。”
林川腳步一頓。
這條資訊的分量,他瞬間就明白了。
盛恒科技的董事長,是劉總對賭協議的對手方。如果方文彬的女兒跟對手方的兒子有來往,方文彬的所有決策都可能受到影響。
而劉總,絕對不會容忍一個被對手滲透的法務總監。
“繼續查,”林川回覆,“我要知道方文彬的每一筆轉賬記錄。”
“價格翻倍。”
“冇問題。”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出租屋樓下的燒烤攤還在營業,炭火的煙氣混著孜然的香味飄過來。
林川在燒烤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兩串羊肉串。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哥,看見林川就笑:“小夥子,好久冇來了啊。”
“最近忙。”
“忙點好,忙點掙錢多。”老闆熟練地翻著串,把烤好的羊肉串遞給他,“兩塊一串,兩串四塊。”
林川遞過去十塊錢:“不用找了。”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行,下次給你多烤兩串。”
林川咬著羊肉串往回走。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林川先生,”對方的聲音很低,像是刻意壓著嗓子,“我是李浩然。華泰資本的分析師。我想跟你談談。”
林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李浩然——那個負責寫儘職調查報告的分析師。劉總的團隊裡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談什麼?”
“談一份交易,”李浩然說,“一份能讓你拿到所有證據的交易。”
“什麼證據?”
“劉總跟陳浩之間的每一封郵件,每一次通話記錄,每一筆轉賬。包括那份對賭協議的完整版本,以及跟投人的名單。”
林川沉默了三秒。
“你要什麼?”
“一百萬,和一個保證——事成之後,不要牽扯到我。”
“為什麼找我?你不怕我是劉總的人?”
李浩然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林川,我查過你。你爸叫林國強,是李銘遠的大學同學,也是當年‘華聯案’的關鍵證人。那樁案子,劉總也涉及其中。”
林川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華聯案。
那是父親生前最後接手的一個案子。父親是那家公司的法務顧問,發現了財務造假的問題,準備向證監會舉報。
舉報的前一天,父親出車禍死了。
官方結論是疲勞駕駛。
林川今年二十八歲。父親去世那年,他十五歲。
整整十三年,他以為那隻是一場意外。
“繼續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羊肉串的指節已經發白了。
“剩下的當麵說,”李浩然說,“明天下午兩點,西郊高爾夫球場。你來的時候,我會安排人接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川站在樓道口,羊肉串的香味還在鼻尖縈繞,但他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華聯案。
父親。
劉總。
這些碎片在這一刻忽然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他抬起頭,看著樓道裡那盞忽明忽暗的感應燈,忽然笑了。
“爸,”他輕聲說,“你當年冇做完的事,我來替你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