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黃埔開學不足一週。
這天一大早,顧長柏就被宋希濂從床上薅了起來。
“柏哥!柏哥!快起來!”
顧長柏迷迷糊糊睜開眼:“幹嘛?著火啦?”
“沒著火,但比著火還重要!”宋希濂一臉興奮,“今天廣州城有廟會!聽說熱鬧得很!”
顧長柏翻了個身:“廟會有啥好逛的……”
“有吃的!”
顧長柏瞬間坐起來:“走。”
半小時後,一群人浩浩蕩蕩出了門。
這次人來得格外齊——三號宿舍的原班人馬,加上胡宗南、蔡申西、陳明仁,還有李鐵軍、李文、劉戡、曾擴情、鍾鬆、俞濟時這幫人,烏泱泱二十多個,走在街上跟遊行似的。
“柏哥,”宋希濂湊過來,“這麼多人,今天這頓得花不少吧?”
顧長柏擺擺手:“沒事,昨天撿到錢了。”
眾人:……
“你他*到底是怎麼撿的?”脾氣暴躁的關麟征忍不住問,“教教我們行不行?”
顧長柏認真想了想:“走路的時候低頭看地,看到亮晶晶的就彎腰。”
“廢話!我們也低頭看啊!看到的全是石頭和狗屎!”
“那就是天賦問題了。”顧長柏聳聳肩,一臉無辜。
眾人:想打人。
廟會在廣州城西,還沒到地方就聽見鑼鼓喧天。
街上人山人海,賣糖人的、賣麪人的、耍雜技的、唱戲的,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顧長柏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正想著找個地方歇歇腳,餘光一掃,突然看見街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身形挺拔清瘦,站得筆直,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個講究人。
另一個穿淺色西裝,係著花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典型的留洋派打扮。
兩人正站在路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低聲說著什麼。
顧長柏本來沒在意,正要往前走,突然聽見那兩人說話的聲音飄進耳朵——
“公博,你看那邊那群人。”穿中山裝的那個微微擡了擡下巴。
穿西裝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正好落在顧長柏他們這群人身上。
“黃埔的學生吧?”穿西裝的——叫公博的那個——打量了一眼,“怎麼這副德行?嘻嘻哈哈的,哪有點軍人的樣子。”
穿中山裝的皺了皺眉:“確實……鬆散了些。”
“汪先生,”公博壓低聲音,“你說黃埔這一期,能練出什麼名堂嗎?”
那個被稱為“汪先生”的人沉默了幾秒,緩緩說:“看吧。總理寄予厚望,希望別讓人失望。”
心裡卻想著這個蔣介石看來要拉攏一下了。
顧長柏腳步一頓。
他扭頭看了過去。
正好和那個“汪先生”對上眼。
那一瞬間,顧長柏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清瘦,五官端正,眼神裡帶著點文人的憂鬱,又帶著點政客的深沉。
而那人,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
顧長柏眨眨眼,然後沖那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個“汪先生”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頷首回禮。
顧長柏收回目光,轉身跟上隊伍。
“柏哥,看什麼呢?”宋希濂問。
“沒什麼。”顧長柏搖搖頭,“看見兩個人,好像認識。”
“誰啊?”
“不知道。”顧長柏想了想,“穿中山裝的那個,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路邊,汪精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汪先生?”陳公博湊過來,“怎麼了?”
汪精衛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麼。”
但他心裡卻有種奇怪的感覺。
剛才那個年輕人看過來的那一瞬間,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心動的那種跳。
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上了的感覺。
那雙眼睛看起來很普通,帶著點笑意,甚至還衝他點了點頭。但就在那一瞬間,汪精衛有種錯覺——那個年輕人,好像把他整個人都看透了。
“走吧。”他收回思緒,對陳公博說。
兩人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顧長柏跟著隊伍往前走,腦子裡還在想剛才那兩個人。
穿中山裝的那個,他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不是這輩子見過,是……上輩子?
他突然想起來了。
汪精衛。
顧長柏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袋。
算了,現在想那些沒用。
廟會逛到一半,突然有人拍了拍顧長柏的肩膀。
“顧兄!”
顧長柏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身後,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滿臉都是熱情,恨不得把“我是革命青年”幾個大字寫在臉上。
“你是?”
“蔣先雲!”年輕人伸出手,“也是黃埔一期的考生,湖南人!”
顧長柏握住他的手,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名字——蔣先雲,這次考試的第二名,就排在他後麵。
“原來是蔣兄!”顧長柏笑道,“久仰久仰!”
蔣先雲擺擺手:“什麼久仰不久仰的,都是同學!我聽說你考了第一,政論95分,厲害!”
顧長柏嘿嘿一笑:“運氣好。”
“運氣?”蔣先雲搖搖頭,“你的卷子我看了,寫得確實好。不過下次考試,我會超過你的!”
顧長柏一愣,然後笑了:“行,我等著。”
蔣先雲身後還跟著幾個人,見他們聊完了,紛紛上前打招呼。
“顧兄,我叫徐向前。”一個瘦高的年輕人伸出手,話不多,但眼神很穩。
“顧兄,桂永清。”另一個年輕人點點頭,看著挺精神。
“顧兄,侯鏡如。”又一個人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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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柏一一握手,心裡暗暗記下這些名字。
最後一個人走上前來,看著文文弱弱的,戴著副眼鏡,一副書生樣。
“顧兄,我叫黃維。”那人說,“江西貴溪人。”
顧長柏眼睛一亮:“黃維?你是江西的?”
“是。”黃維點點頭,“顧兄聽說過我?”
“聽說過聽說過!”顧長柏熱情地拉住他的手,“來來來,一起走!”
黃維被他拉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這位考第一的顧兄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熱情。
一群人找了個茶樓坐下,要了幾壺茶,幾碟點心。
顧長柏挨著黃維坐,問東問西。
“黃兄,你是怎麼來廣州的?”
黃維推了推眼鏡:“我和方誌閔大哥,還有同鄉桂永清,一起從江西到上海,然後坐船來的。”
“上海?”顧長柏眼睛一亮,“在上海誰接待的你們?”
黃維想了想:“是一位湖南來的先生,叫……。人很和氣,手很軟,跟我們聊了很多。”
顧長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問:“黃兄,你以前讀過什麼書?”
“讀過幾年私塾,後來進了師範。”黃維老老實實回答,“數學也學了一些。”
“數學?”顧長柏突然來了精神,“那你對物理感興趣嗎?”
黃維愣了一下:“物理?那是啥?”
“就是……研究東西怎麼動的那種學問。”顧長柏比劃著,“比如,為什麼東西會往下掉,為什麼水會燒開,為什麼……”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問:“黃兄,你知道永動機嗎?”
黃維一臉懵:“永……永什麼?”
“永動機。”顧長柏神秘兮兮地說,“就是那種不用加油、不用燒煤,自己就能一直轉下去的機器。”
黃維瞪大眼睛:“還有這種東西?”
“理論上可以有。”顧長柏眨眨眼,“我在想,能不能造一個出來。”
旁邊蔣先雲聽見了,湊過來問:“顧兄在研究什麼?”
“永動機。”顧長柏一本正經地說。
蔣先雲愣了愣,然後問:“能吃嗎?”
“不能。”
“能打仗嗎?”
“不能。”
“那研究它幹嘛?”
顧長柏被問住了,想了想,認真地說:“好玩。”
眾人:……
胡宗南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顧兄,你這腦迴路,確實跟一般人不一樣。”
顧長柏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茶喝到一半,顧長柏又問黃維:“黃兄,你以後想幹什麼?”
黃維想了想:“想帶兵打仗。”
“帶兵打仗?”顧長柏打量著他這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你這樣的,能帶兵?”
黃維臉一紅:“我雖然看著文弱,但我能吃苦!我……”
“行了行了,”顧長柏擺擺手,“我開玩笑的。你肯定能行。”
黃維愣了愣:“顧兄怎麼知道?”
顧長柏眨眨眼:“我會算命。”
旁邊蔣先雲又湊過來:“顧兄還會算命?給我算算!”
顧長柏看了看他,一本正經地說:“你以後……會很出名。”
蔣先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顧長柏點點頭,“你會成為很多人敬佩的英雄。”
蔣先雲激動得臉都紅了。
顧長柏又看向徐象*:“徐兄,你以後……”
徐*謙擡起頭,等著他往下說。
顧長柏頓了頓,憋出一句:“你以後……個子會長得比我高。”
徐:???
眾人鬨堂大笑。
喝完茶,一群人繼續逛廟會。
顧長柏走在最後,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些名字。
蔣先雲、徐**、桂永清、侯鏡如、黃維……
還有那個賀衷寒。
這些人,以後都會成為風雲人物。
有的人會成為英雄,有的人會成為……
他搖搖頭,沒再想下去。
“柏哥,”宋希濂湊過來,“你今天怎麼老盯著那個黃維看?”
顧長柏一愣:“有嗎?”
“有。”宋希濂點點頭,“你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神特別奇怪。”
顧長柏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人以後會有出息。”
宋希濂撇嘴:“你見誰都這麼說。”
“是嗎?”
“是啊!你說陳更會有出息,說關麟征會有出息,說胡宗南會有出息,說蔣先雲會有出息,說徐**會有出息……”宋希濂掰著手指頭數,“現在又說黃維會有出息。”
顧長柏眨眨眼:“那你呢?”
“我?”
“我說過你有出息嗎?”
宋希濂想了想:“好像……沒有。”
顧長柏拍拍他的肩膀:“那說明你是最有出息的。”
宋希濂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必須的!”
回到宿舍,天已經黑了。
一群人各自躺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誒,”關麟征突然問,“你們說,那個賀衷寒,今天怎麼沒來?”
陳更翻了個身:“人家跟咱們又不是一夥的。”
“也是。”關麟征點點頭,“那種人,看著就不像能玩到一塊兒的。”
顧長柏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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