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校長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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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案之後的廣州,像一鍋被攪渾的水,表麵上漸漸沉澱,底下卻翻湧著看不見的暗流。
胡被軟禁在寓所裡,門口站崗的黃埔學生兵換了三茬,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許被禮送出境,臨上船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廣州城,什麼都冇說,轉身上了船。
粵軍的兩個師被繳了械,上萬人的部隊,說冇就冇了。
蔣校長的辦公室搬到了原粵軍總部,地方大了,窗戶亮了,門口站崗的也多了。
每天來請示彙報的人排著隊,從早到晚不斷。陳裹夫的秘書處忙得腳不沾地,電話響個不停,檔案堆成了山。
這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二師師部門口。
顧長柏正在操場上看訓練,傳令兵跑過來,說蔣校長來了。他愣了一下,趕緊往回走。
蔣校長已經進了師部,站在院子裡,正打量著他爹種的那幾盆花草。一身筆挺的軍裝,腰桿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校長。”顧長柏敬了個禮。
蔣校長轉過身,點了點頭。“顧公在嗎?”
顧長柏心想,找我爹的?
他往裡讓了讓,“在,在裡麵喝茶呢。”
蔣校長跟著他往裡走,步子不急不慢。顧維翰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看見蔣校長進來,也冇站起來,抬了抬下巴:“喲,誌清來了?稀客稀客,坐坐坐。”
蔣校長在他對麵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放得很低。“顧公,打擾了。”
顧維翰把瓜子殼往碟子裡一推,拍了拍手,笑著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蔣校長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顧公,黨內混亂,您是知道的。廖先生遇刺,胡、許二位又出了事,廣州城人心惶惶。”
他頓了頓,“好在現在,我和汪主席已經聯手清除了蛀蟲,不日就可以北伐軍閥,完成總理遺願。”
顧維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冇接話。
蔣校長繼續說:“但我本人根基淺薄,在黨內冇有多少分量。我們都是江浙同鄉,我又和承烈兄相交深厚,情同手足。”
他看了顧長柏一眼,“今日來,是想請顧公幫我聯絡黨內各方,共襄大業。”
屋裡安靜了片刻。顧維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扶手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蔣校長坐在對麵,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過了好一會兒,顧維翰笑了。“誌清,你這個人,有手腕,有魄力,會抓時機。廖先生的事,你處理得不錯。許的事,你也處理得不錯。”他頓了頓,“汪主席這個人,文采風流,有政治理想,但論手段,他差了點。”
蔣校長看著他,冇說話。
顧維翰端起茶杯,又放下。“看來,我得幫幫你了。”
蔣校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不喜不悲的表情。“多謝顧公。”
蔣校長走後,顧長柏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桌上那杯冇怎麼動的茶,沉默了好一會兒。“爹,您真要幫他?”
顧維翰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一顆,把殼吐在地上。“為什麼不幫?”
顧長柏皺著眉頭,“您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嗎?”
“什麼樣?”顧維翰眼皮都冇抬。
顧長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總不能說,我知道這人以後會獨裁、會剿*、會丟掉大陸跑到台灣去。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此人不似人君。”
顧維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長柏,這世道,好人能成事嗎?廖先生是好人不?死了。胡好好先生,被軟禁了。許先生是好人不?被趕走了。”
他把手裡的瓜子殼往桌上一扔,“好人都在下麵躺著呢,活著的,冇幾個是好人。”
顧長柏不說話了。
顧維翰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看外麵的天色。“再說了,就算他不是良主,那又怎麼樣?再差,還能比現在四分五裂的差嗎?北洋軍閥那幫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十幾年,打出一個名堂了嗎?”
“那萬一他以後要對咱們動手呢?”
顧維翰轉過身,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長柏,你記住,他是借勢,而不是自己打下來的天下。他借的越多,欠的也就越多,到最後他還不起,隻有……”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更何況,他的身不正啊。”
顧長柏愣住了。“身不正?”
顧維翰冇再往下說,隻是擺了擺手,重新坐回去,繼續嗑瓜子。
顧長柏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他爹這幾句話。借勢,身不正,人情難還——他越想越覺得,他爹這話裡有話。
他試著換個角度說:“既然他那麼差,那咱們就換個人吧?你上也行啊。”
顧維翰正往嘴裡送瓜子,聽見這話,手一抖,瓜子掉地上了。他抬起頭,看著顧長柏,愣了好幾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顧長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您笑什麼?”
顧維翰擦著眼角的淚,指著他說:“你讓我上?你當你爹是神仙啊?那個位置,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危險無限。你坐在那個位置上,多少人盯著你,多少人想把你拉下來。你今天發一道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陽奉陰違,甚至明天就可能有人要你的命。好處被他們得了,罵名卻都歸我了。”
他收起笑,歎了口氣,“人的**是無限的,但國庫的錢糧是有限的。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做到儘善儘美。你今天給這個加薪,明天那個就嫌少。你重用這個,那個就說你偏心。你坐在那個位置上,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噴了。”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不如我這樣,自由自在,逍遙快活。想乾嘛乾嘛,想去哪去哪,誰也管不著我。多好。”
顧長柏看著他爹那張圓臉,那雙笑眯眯的眼睛,還有那副天塌下來都不關我事的表情,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爹纔是穿越的吧?
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爹要是穿越的,能不知道後來會變成什麼樣?能這麼悠哉悠哉地嗑瓜子?
可他爹剛纔那些話,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普通商人能說出來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顧維翰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顧長柏搖搖頭,管他呢,反正他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