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3月27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東校場的起床號就跟催命似的響了。
顧長柏從床上彈起來,整個人還是懵的。宿舍裡其他七人也紛紛起身,有人找鞋,有人找眼鏡,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今天是個大日子——黃埔軍校第一期招生考試正式開始。
“都檢查一下,筆墨帶齊了沒有?”陳更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叮囑,“字跡要工整,考官說加分!”
顧長柏摸了摸口袋,笑容逐漸凝固。
完了,筆呢?
他翻遍全身,連個筆毛都沒找到。正急得抓耳撓腮,關麟征遞過來一支半舊的狼毫筆:“先用我的備用的,別到了考場抓瞎。”
“關兄!”顧長柏雙手接筆,感動得差點當場拜把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得得得,一支筆而已,考上了請我吃飯就行。”
八個人簡單扒拉完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稀粥,便朝著考場出發。路上顧長柏心想:這饅頭真硬,砸人能砸出腦震蕩。
考場設在原廣東陸軍小學的教室裡,每間坐著三十來號考生。顧長柏找到自己的座位,考號019,第三排中間,風水寶地。
他環顧四周,考生們神態各異:有人閉目養神,嘴裡念念有詞;有人緊張得搓手,搓得都快起火了;還有人盯著天花闆發獃,彷彿在跟老天爺遠端連線。
上午八點整,鈴聲響起。 兩名監考官走進教室,一個抱著一疊試卷,另一個拎著個小布袋,神神秘秘的。
“現在分發試卷,”為首的中年考官嗓門洪亮,“考試時間三個小時,中途不得離場。作文題目是——”他頓了頓,吊足了胃口,“‘中國貧弱的原因和挽救之良策’,限千字左右。諸位須先列提綱,再行謄寫,字跡工整者加分。”
試捲髮下來,顧長柏展開一看,是粗糙的毛邊紙,格子線印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中國為啥貧弱?這問題在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上海租界裡趾高氣揚的外國人,老家嘉定鄉間衣衫襤褸的農民,碼頭上扛貨扛到駝背的苦力……畫麵一幀幀閃過。
筆尖落下,一行行字逐漸鋪滿稿紙:
“中國之貧弱,非天災也,實人禍也。列強環伺,割我土地,奪我利權;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官吏腐敗,上下交征利……”
他越寫越順,從思想、事業、武力、教育四個維度層層剖析,最後提出“教育救國”“實業救國”“武力救國”三策並行。雖然有些觀點還顯稚嫩,但邏輯清晰,行文流暢,自己看著都挺滿意。
寫完最後一字,顧長柏放下毛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擡頭一看,教室裡多數人還在奮筆疾書,有人額頭冒汗如雨下,有人咬著筆桿苦思冥想,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他拿起試卷甩了甩墨,提前交卷。
中年考官接過試卷,略掃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顧長柏心裡一喜:有戲!
走出考場,春日陽光暖洋洋的。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剛邁出一步——
腳下踢到個硬東西。
低頭一看,一枚銀元正在石闆縫裡沖他眨眼睛。
“嘿,又來了!”顧長柏彎腰撿起,吹了吹灰,順手揣進兜裡。從小到大,每天撿錢這事兒就跟打卡似的,風雨無阻。
回到宿舍,其他人也陸續回來了。
“顧兄考得如何?”宋希濂湊過來問。倆人同歲,顧長柏大幾個月,所以宋希濂管他叫哥。
“還行吧,”顧長柏笑道,“題目挺大,隻能泛泛而談。你們呢?”
陳更擺擺手,一臉生無可戀:“湖南人不怕作文,就怕數學。我數學底子薄,明天要頭疼了。”
關麟征則信心滿滿,拍著胸脯:“我在陝西陸軍小學學過算術和幾何,應該能應付。”
李延年在旁邊幽幽來了一句:“俺連算術都沒學過……”
眾人沉默三秒,然後齊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
第二天上午,數學考試。
試卷分為四部分:算術、代數、平麵幾何、平麵三角。顧長柏展開試卷,先瀏覽一遍,心中大定——這難度,也就相當於初中高一會考水平嘛!
算術部分有雞兔同籠、工程問題;代數是一元二次方程和簡單方程組;幾何是證明三角形全等和算圓麵積;三角部分考正弦定理和餘弦定理應用。
顧長柏從小數學就好——莫名其妙的好,屬於那種上課睡覺也能考第一的選手。他從容提筆,一道道題目解下來,跟玩兒似的。
不到兩小時,全部搞定。
檢查一遍後,距離交卷還有半個多鐘頭。他閑得發慌,索性在草稿紙上畫起了光頭,一個兩個三個……畫著畫著,自己先笑了。
下午的歷史地理考試,顧長柏更是如魚得水。
歷史部分考中國大事年表,從鴉片戰爭到辛亥革命,他門兒清;世界近代史要事,也不陌生。畢竟曾經也是酒桌戰略家,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談。
地理部分就更不用說了——從小他就愛看地圖,能背出中國各省省會、主要河流山脈,甚至世界主要港口和航線也倒背如流。
填空題如“《南京條約》簽訂於____年”,簡答題如“簡述甲午戰爭的影響”,他都答得又快又準,下筆如有神助。
交捲走出考場,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剛轉過教學樓拐角——
草叢裡,又一枚銀元靜靜躺著,等著被他撿。
“又來了,”顧長柏彎腰撿起,嘿嘿直樂,“這要是天天考試,我不得發家緻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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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宿舍裡,氣氛有點微妙。
八個人中,陳更、宋希濂對數學和地理一臉懵;李延年、李玉堂兩兄弟文化底子薄,考得滿頭大汗,回來直喊“腦仁疼”;隻有關麟征和顧長柏顯得相對輕鬆,一個哼著小曲,一個數著今天撿的錢。
“明天考三民主義,這可是重頭戲。”劉疇西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我聽說政治審查很嚴格,答不好直接淘汰。”
鄭作民點頭:“咱們湖南幫這兩天幫大家補課,效果咋樣?”
顧長柏老實交代:“三民主義我還是一知半解,民族、民權、民生三個詞懂,但具體內容……”
陳更一拍大腿:“來來來,今晚突擊!民族主義就是反對滿清、反對列強;民權主義就是建立共和,人民當家做主;民生主義就是平均地權、節製資本……記住了沒?”
顧長柏點頭如搗蒜,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
八個人圍坐油燈下,一直補習到深夜。顧長柏拚命記誦,但總覺得這些理論太宏大,跟他親眼看見的現實有點對不上號。算了,不管了,能考多少算多少吧。
第三天,政治常識考試。
與前三場不同,這場考試先發下一份問卷,要求填寫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對時局的看法等。
顧長柏提筆時猶豫了一下——他家這背景,怎麼說呢?爹在北洋政府有熟人,生意做到西洋南洋,算不算“成分複雜”?
想了想,他在“報考動機”一欄寫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願學軍事,以禦外侮。”
嗯,這個答案應該不會翻車。
問卷收走後,開始筆試部分。題目果然聚焦三民主義:“解釋民族主義之要義”、“簡述國民黨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列舉近一年國內外三件大事”。
顧長柏按昨晚所學一一作答,寫到“蘇俄革命成功,可供借鑒;黨人熱心革命,可為友軍”時,心裡直打鼓——這話說得對不對啊?會不會被人當成親蘇分子?
交卷時,他心中忐忑。這考試不隻看知識,更看立場和傾向,萬一答偏了,前麵的分全白考。
麵試被安排和筆試穿插進行,主要考察三民主義認知、個人誌趣、品格判斷力和革命熱情。 麵試官是張申府和一位蘇聯顧問,倆人坐在那兒,一個比一個嚴肅。
顧長柏進去時,腿有點軟。
“你為什麼想考黃埔?”張申府問。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顧長柏把問捲上的答案又背了一遍。
“你對三民主義怎麼看?”
“這個……民族、民權、民生,挺好的。”顧長柏努力讓自己顯得誠懇,“我覺得中國需要這個。”
蘇聯顧問在旁邊嘰裡咕嚕說了一串俄語,翻譯過來大概是“這小夥子看著還行”。
張申府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
“行了,出去吧。”
顧長柏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走出考場,天空飄起細雨。 顧長柏撐開油紙傘,剛走到校門口,腳下一滑,差點表演個平地摔。
穩住身形後,低頭一看——
雨水中,又一枚銀元閃閃發光,躺在那兒等他撿。
他彎腰撿起,擦了擦泥水,忍不住樂了:“考不上也不怕,有路費回家!”
回到宿舍,八個人麵麵相覷,都等對方先開口。
“考完了,”關麟征打破沉默,“是好是壞,聽天由命吧。”
“是啊,”宋希濂嘆氣,“咱們儘力了。接下來就是等通知,據說麵試安排在四月初。”
陳更突然笑起來:“不管結果咋樣,咱們這八個人的緣分是真的。以後要是有人當了大官,可別忘了兄弟們!”
“那必須的!”李玉堂拍著胸脯,“咱們山東人最講義氣!”
“湖南人也不差!”陳更接話。
顧長柏看著這些認識才幾天的夥伴,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天,他們一起備考,一起吃飯,一起罵軍閥、罵列強、罵這操蛋的世道,彷彿已經認識了好多年。
“諸位,”顧長柏突然開口,難得正經一回,“無論考上與否,咱們今日在此立誓:此生不負國家,不負兄弟,咋樣?”
八隻手再次疊在一起,在昏黃的油燈下,跟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窗外細雨漸停,一道彩虹掛在天邊。
廣州的春天,總是這樣,雨後便有彩虹。而對於這群年輕人來說,他們的人生彩虹,或許才剛剛開始顯露輪廓。
三天後,錄取名單將張貼在籌備委員會門口。
兩千多人爭五百個名額,誰留下,誰離開?
這個問題懸在每個人心頭,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劍。
不過此刻,八個人誰也沒提這茬。他們圍坐在一起,聊著有的沒的,偶爾笑出聲,偶爾沉默片刻。
顧長柏摸了摸口袋裡今天撿的那枚銀元,心想:不管結果如何,這趟廣州,沒白來。
至少,認識了這幾位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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