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林一進門,顧長柏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被她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
顧長柏眼睛瞪的大大的,滿臉震驚:阿姨,你怎麽帶球撞人啊?!
“長柏!”美林拍著他的肩膀,笑容燦爛得像朵花,“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下上海!”
顧長柏僵在原地:阿姨,我跟你不熟!
戰場上殺伐果斷顧軍長,這會兒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渾身不自在。
“呃……宋……宋小姐?”他往後退了半步,總算掙脫出來,“你怎麽來了?”
“叫我三姐就好。”美林一點不見外,在屋裏轉了一圈,摸摸桌上的茶杯,翻翻窗前的書本。
“你這缺什麽東西不?要什麽盡管說。”
顧長柏腦子轉了半天,擠出兩個字:“不缺。”
美林拉著他坐下,問東問西。父母健康,最近讀什麽書啊,有沒有意中人啊。
顧長柏答得磕磕巴巴,像在過堂。
羅雲冬端茶進來,看見這場麵,放下茶壺就溜了。
“三……三姐,”顧長柏終於逮著個空檔,“天不早了,你迴去休息吧。”
美菱看了看窗外,確實黑了,這才站起來,臨走又拍了拍他肩膀:“改天我請你吃飯,不許推啊。”
顧長柏送她出門,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等車走遠了,他才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宋三太熱情了,他差點招架不住。
“軍長,”羅雲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忍著笑,“這位宋小姐……挺熱情的。”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滾。”
……
從軍部出來,顧長柏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羅雲冬坐在前麵,迴頭問:“去哪。”
“法租界,迴家。”
車子一路向北,進了法租界。街道一下子安靜了,路燈亮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路邊的小洋樓一棟挨著一棟,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偶爾能聽見留聲機裏傳出的爵士樂。
租界內外,明明是一步之遙,但是彷彿是兩個世界。
顧長柏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上次走在這條街上,他還是個穿著學生裝的毛頭小子,手裏攥著一封不知道誰寫的推薦信,要去廣州考黃埔。
現在呢?短短三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將官服。
他歎了口氣,“到了叫我。”
羅雲冬不敢打擾他,車子慢悠悠地開著。
“軍長,到了。”顧長柏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見一扇大鐵門,門柱上掛著兩盞歐式鐵藝燈,昏黃的光照著門牌上的兩個字——顧宅。
鐵門緩緩開啟,車子開了進去。羅雲冬的嘴從這一刻就沒合上過。車子沿著一條路往裏開,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後麵是花園,花園裏有噴泉、假山、涼亭,還有幾棵修剪成球形的大葉黃楊。
路盡頭是一棟五層的大洋樓,紅磚白窗,門口立著兩根羅馬柱,氣派得像一座宮殿。
羅雲冬下了車,站在那,半天沒動。顧長柏拍了拍他肩膀,“別愣著,進去。”
“軍長,這是您家啊?”
“對,我家。”
“這……這也太大了。”
顧長柏拍了拍羅雲冬的肩膀,“習慣就好。”
門開了,一個穿黑色製服的管家迎出來,鞠躬,“少爺,您迴來了。”
顧長柏點了點頭,“太太呢?”
“太太在樓上,等您一晚上了。”
顧長柏點了點頭。
他往裏走,羅雲冬跟在後麵,眼睛都不夠用了。水晶吊燈,柚木地板,大理石壁爐,牆上掛著油畫,角落裏擺著青花瓷瓶。客廳大得能跑馬。
羅雲冬小聲說:“軍長,您家這客廳真大。”
“別廢話,坐下喝茶。”
一個穿白圍裙的傭人端了茶過來,羅雲冬雙手接過,手都在抖。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顧長柏抬頭,看見他娘從樓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絲絨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什麽皺紋,但眼眶是紅的。
她走到顧長柏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淚就掉下來了,“瘦了,黑了,怎麽瘦了這麽多。”
“娘,我沒事,就是打仗累的。”
母親摸著他的臉,“打仗能不累嗎?你爹說你現在是軍長了,手下好幾萬人,幾萬人的吃喝拉撒都指著你,能不累嗎?”
“您別聽我爹瞎說,哪有幾萬人。”
母子倆坐在沙發上,他娘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裏的生意好,你爹又開了幾家廠;你叔叔從北京迴來了,現在也在上海住著,天天看書,也不出門;上海的土地漲了,當初你爹買的地,現在翻了快三倍。”
顧長柏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你爹上次給你安排相親,你見了沒有?”
顧長柏滿臉驚慌,“那什麽,小弟呢?”
“別提那個小混蛋!”
正說著,外麵傳來門鈴聲。管家去開門,過了一會兒,走進來一個人——楊立仁。
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手裏拿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不鹹不淡的笑容。
他看見顧長柏,快步走過來,立正敬禮,“顧軍長,沒想到你迴來了,我是來拜訪顧先生的。”
“楊參謀,這麽晚了,你還在外麵跑?”
楊立仁說:“公務在身,不敢懈怠。”
顧長柏請他坐下,讓傭人上了茶。
楊立仁端著茶杯,“顧軍長,我今天來,是來請教顧先生的。顧先生不在就隻能拜托您了。”
“什麽事?”
楊立仁說:“上海剛光複,局勢還不穩定,有些勢力在暗中活動,企圖破壞北伐的大好局麵。”
顧長柏哈哈一笑,“哪些勢力?”
楊立仁小聲說:“您知道的,就是那些……”他壓低聲音,“***”
顧長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沒說話。
楊立仁繼續說:“他們在工人中煽動罷工,在學生中鼓動學潮,還在市民中散佈謠言,說什麽北伐軍是校長的個人武裝,說什麽國民政府是地主資產階級的政府。這些話要是傳開了,對北伐軍的形象影響很大。”
“那你打算怎麽辦?”
楊立仁說:“我已經在各大報紙上發了文章,揭露他們的陰謀,同時在租界內外布控,防止他們搞破壞。”
“嗯,你辛苦了。”
楊立仁說:“這都是應該做的。隻是到時候希望顧軍長能派兵支援。”
剛剛還是好好先生的顧長柏的臉色變了,惡狠狠的瞪著楊立仁,“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能把你沉黃浦江?誰讓你來的!”
楊立仁沒想到他翻臉這麽快,趕緊擦擦汗,連忙告辭。
……
顧長柏叫來羅雲冬,“看來上海要待不住了,通知各部準備物資,聯係車皮,向南京方向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