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上海,蔣校長公館。
陳裹夫捧著資料夾進來的時候,蔣校長正對著一麵穿衣鏡試西裝。深灰色的,三件套,領帶打了好幾個花樣都嫌不滿意。
旁邊還擺著一件黑色的,是備選。自從宋渼菱鬆了口,他整個人都年輕了十歲。
“總司令,”陳裹夫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奇怪。
“剛收到訊息。”
蔣校長沒迴頭,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說。”
“那個……”
“屬實嗎?”
陳裹夫點了點頭。
“還有呢?”蔣校長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麽輕鬆了。
陳裹夫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蔣校長的麵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領帶。
他慢慢轉過身,扶著椅背坐下,擺了擺手,示意陳裹夫出去。陳裹夫趕緊退出門,帶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蔣校長把拳頭塞進嘴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豬。
他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法租界灰濛濛的天。
愣了片刻,他轉過身,神色已恢複如常。
他拉開門,對還站在走廊上的陳裹夫說:“幫我約幾個人。張群、戴季陶、張靜江、顧長柏。今晚,租界那個地方。”
“哪個地方?”
“就是那個地方。”
陳裹夫心領神會,轉身去安排。
當晚,法租界一處不起眼的小洋樓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張群最先到,戴季陶第二個,張靜江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在沙發上坐下,顧長柏最後一個推門進來,感覺有點大事不妙。
推門進去,屋裏已經煙霧繚繞,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
張群坐在最邊上,手裏端著茶杯,眼睛盯著杯裏的茶葉梗,彷彿在研究什麽重大軍事機密。
戴季陶靠著沙發背,翹著二郎腿,嘴角叼著根煙,表情複雜。
張靜江拄著柺杖,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蔣校長坐在主位上,西裝釦子解開了,領帶歪到一邊,眼眶發紅,嘴唇微微發抖,像是剛被人從水裏撈上來。
他看見顧長柏進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閉上了。
屋裏安靜了足足半分鍾。
終於,蔣校長開口了,聲音沙啞:“我……她懷孕了。”
顧長柏腦子“嗡”了一聲。懷孕了?誰?他下意識看向戴季陶。戴季陶趕緊搖頭,又看向張群,張群趕緊低頭喝茶。
蔣校長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抖:“……不是**……。”
幾個字像是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
屋裏徹底安靜了,連抽煙的都不敢抽了。張群把茶杯放下,手懸在半空中。
戴季陶嘴裏的煙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張靜江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悠悠地開口:“蓋石,萬一是誤會呢?你確定不是你的?”他語氣平靜,像在問今天吃了沒有。
蔣校長抬起頭,眼眶更紅了。“我連她的手都沒摸過。”他聲音又低了幾分,“而且……我……我……”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說到頭了。屋裏又是一陣安靜。
張靜江歎了口長氣,柺杖在地上墩了墩。“蓋石,都到這一步了。”
他慢慢的說:“為了你的z治合法性,為了政治聲望,你還是忍了吧。你不是已經有緯國了嗎?”
戴季陶在旁邊摸了摸鼻子,動作很小,但藏不住滿臉的尷尬。
(蔣校長和戴季陶是日本留學時的室友、結拜兄弟,關係極為密切。戴季陶在日有了私生子,戴的原配夫人鈕有恆性格剛烈,是出了名的"河東獅吼"。如果被她知道丈夫在日本有了私生子,必然會大鬧一場,嚴重影響戴季陶的聲譽和仕途。戴季陶走投無路時,向蔣校長求助,蔣校長出於義氣答應收養這個孩子。)
顧長柏坐在角落裏,一句話沒說,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不應該啊……”
他心裏嘀咕,可又不敢說出口。他偷偷看了一眼蔣校長那張快要扭曲的臉,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研究地板的花紋。
蔣校長又發作了,聲音時高時低:“我薑種症……我薑中症什麽時候受過這種侮辱?我去日本,我去求她母親,我什麽都答應了……她怎麽能……”
他哽嚥了一下,“怎麽能這樣對我?”
張群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總司令,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關鍵是——這婚,還結不結?”
屋裏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蔣校長,像一群等著宣判的陪審員。
蔣校長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鍾。他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最後緩緩鬆開,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結。”
“我要忍耐。”
張靜江點了點頭。戴季陶鬆了口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張群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顧長柏坐在角落裏,完了,好像有點對不起他……
後麵救他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