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號,上海法租界,鍾山故居門口停了好幾輛黑色轎車。
汪京味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笑容。
身旁跟著肥婆。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小樓,歎了口氣,他在廣州被趕走,現在迴來,北伐已經成功大半。
蔣校長從裏麵迎出來,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腰桿筆直,臉上帶著笑,笑容看起來很真誠。
兩人握手,蔣校長說:“汪主席,一路辛苦。”
汪京味說:“總司令,別叫我主席,還沒到任呢。”
蔣校長說:“已經正式通過了。”兩人笑著進了屋。
屋裏已經坐了幾個人,吳稚暉、張靜江、蔡園培、李石曾,都是國民黨裏的元老,但幾乎都是→派。
汪京味同他們一一握手,寒暄了幾句,然後在沙發上坐下。
蔣校長坐在他對麵,開門見山:“汪先生,現在局勢很危急。***在上海搞工人武裝,鮑羅廷在武漢指手畫腳,再不動手,革命就要被他們毀了。”
汪京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你的意思是?”
蔣校長說:“清*,用暴力手段,把他們從革命隊伍裏清除出去。”
屋裏安靜了一瞬。汪京味放下茶杯,說:“蓋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暴力會造成分裂。我的意見是,在南京召開二屆四中全會,通過合法程式解決問題。”
蔣校長的臉色變了變,說:“合法程式?等開完會,就來不及了,必須速戰速決。”
汪京味說:“那也不能亂來。”
兩人爭論了半天,誰也沒說服誰。吳稚暉在旁邊打圓場,說:“汪先生剛迴來,先休息休息,這事不急,慢慢商量。”
汪京味站起來,“好,先休息。”
他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蔣校長,想說點什麽,又沒說,轉身走了。
汪的力量來自←派,如果按蔣校長說的做,等於是自己把自己的基本盤砸了,他怎麽能這麽做。
蔣校長坐在那,臉陰沉沉的。
張靜江湊過來,小聲說:“概石,他的態度你也看見了,指望他,辦不成事。”
“那你說怎麽辦?”
張靜江說:“自己幹,先下手為強,我已經聯係好英法美的代表了。”
蔣校長沉默了片刻,說:“再等等。”
……
淮陰那邊,顧長柏可沒空等。
自三月下旬渡江以來,他一路連克滁州、揚州、南通等地,兵鋒直指淮陰城。
並且為收編來的白寶山部要來了四十軍的番號,四十軍的兩個師長分別是陳誠,徐庭瑤。等手下人的資曆一到,白寶山就可以去南京喝茶了。
四月二號,新一軍的部隊,沿著大運河繼續往北推。路兩邊是碧綠的麥田,一眼望不到頭。
李延年騎著馬,走在隊伍旁邊,嘴裏哼著小調,唱得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
鄭洞國在他身邊,他們兩個是正副團長,“你別唱了,跟驢叫似的。”
“俺這是革命歌曲,你不懂。”
……
部隊推進到淮陰城下的時候,守軍早就跑了。孫傳芳的殘部,一仗沒打,直接往徐州方向跑了。
顧長柏騎著馬進城,街上空蕩蕩的,老百姓都躲在家裏不敢出來。
他勒住馬,對羅雲冬說:“張貼安民告示,恢複秩序。”
顧祝同騎著馬跟在後麵,看著淮陰城裏的街景,眼睛有點紅。
顧長柏迴頭看了他一眼,“墨三,到家了?”
顧祝同點了點頭,“老家離這不到五十裏。”
“那你不迴去看看?”
顧祝同擺擺手,“等打完仗再說。”
“給你三天假,迴去看看。”
“軍長,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羅雲冬,命令各部就地休整,先休整一週。”
顧祝同的眼眶紅了,“謝謝軍長。”
顧長柏擺擺手,“別謝我,給你帶點東西迴去。衣錦還鄉,不能空著手。”
顧祝同鄭重的敬了個禮。
……
晚上,顧長柏在臨時指揮部裏看地圖。羅雲冬端茶進來:“軍長,您對顧副軍長可真夠意思。”
“他對我也夠意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
淮陰城,臨時指揮部。
顧長柏盯著地圖上徐州以北那片區域,鉛筆在手裏轉了三圈,愣是沒落下。
羅雲冬端了碗麵條進來,擱桌上:“軍長,先吃口東西。”
“嗯。”顧長柏應了一聲,沒動。
他在想南京那檔子事。
三月中旬他從南京出發的時候,蔣總司令找他談過一次話。說得雲山霧罩的,但不就是四月的事嗎。
顧長柏找過他父親談過這件事,他爹說:人家自己都不想著反抗,你著急什麽?
也對,人家都不著急,你要上趕著去嗎?
顧長柏搖了搖頭,拿起筷子挑麵條。
“軍長,”羅雲冬在旁邊站著,“下午接到電報,新編第一師、新編第二師已經到揚州了,再過五天就能到淮陰。福州兵工廠那一百萬發子彈也跟著,一塊兒來。”
“嗯。”顧長柏吸溜了一口麵條,“彈藥到了,心裏就有底了。”
他現在手裏攥著四個軍:新一軍、十四軍、十七軍、四十軍。攏共八萬人左右,七七八八湊一塊兒,看著不少。
但真正能打的,還是他那老底子——新一軍那兩個師,新編第一師第二師應該也還可以。
但是四十軍那是白寶山的降兵,花花架子,嚇唬人行,真上戰場得看住了,別跑得比敵人還快。
第十四軍和第十七軍也是收編的部隊,順風仗還行,要是打硬仗估計也靠不住。
火炮倒是不少。七五山炮野炮加一塊兒,八十多門。炮彈也有三萬來發。
子彈就緊巴了。庫存五百來萬發,加上福州那一百萬,六百多萬。聽著挺多,可八萬人的部隊,一人分不到八十發。真要打硬仗,幾天就光了。
顧長柏把碗一推,站起來看地圖。
山東那邊,日本人最近不太安分。濟南駐著日軍一個師團,名義上是護僑,實際上那點心思誰不知道?他要是往北推,就得跟日本人對上。
“得一鼓作氣,”顧長柏自言自語,“打疼他們,讓他們知道疼。”
羅雲冬在旁邊沒聽清:“軍長,您說啥?”
“沒啥。”顧長柏轉過身,“那個誰,二師那個姓楊的營長,是不是請事假了?”
羅雲冬一愣:“您怎麽知道的?”
“下麵報上來的,關鍵時刻,沒人批他的假。”
羅雲冬小聲說:“軍長,您不會是怕他迴去鬧事吧?”
顧長柏瞪了他一眼,“人家請假迴家,人之常情。我還能攔著?隨他去吧!”
“那倒也是。”
顧長柏又看了看地圖,忽然問:“上海那邊要是真動手,咱們在前線打孫傳芳的殘部,後頭會不會出亂子?”
此時已經和曆史不一樣了,他還沒到四月,就推進到淮陰城了。
羅雲冬想了想:“軍長,這事咱也管不了啊。”
顧長柏歎了口氣,把鉛筆扔桌上,“算了,先顧眼前。傳令下去,各部抓緊休整,等彈藥一到,往北推。”
“是。”
羅雲冬轉身要走,顧長柏又叫住他。
“對了,給新編第一師、新編第二師發報,讓他們加快行軍,別磨磨蹭蹭的。五天到淮陰?三天!跑也得給我跑到。”
指揮部裏安靜下來,顧長柏重新坐迴桌前,拿起那份關於上海局勢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