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又在灰褐色的濃霧裏走了小半天。
腳下的路變了。
不再是鬆軟的腐殖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嘎吱作響。
低頭看去，全是碎石和沙礫，偶爾能踢到半截鏽蝕得不成樣子的金屬桿，或者某種巨大生物風化後的慘白骨骸。
空氣裡那股子鐵鏽味同樣更重了，吸進肺裡火辣辣的，還夾雜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腥氣。
“停一下。”
走在隊伍中間偏後位置的戴安娜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林楊停下腳步，轉過頭。
這位深淵教會的高階魔女掀開了兜帽，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她沒看林楊，而是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地麵一塊灰黑色的碎石上。
閉上眼。
片刻後，她睜開眼，瞳孔裡閃過一絲凝重。
“我們進入‘破碎荒原’了。”戴安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黑風峽穀遺跡外圍最危險的一片緩衝帶。這裏的規則……和外麵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米婭抱著銀月刃，皺著眉打量四周這片死氣沉沉的荒原。她體內的聖光確實有點不對勁，運轉起來像是陷在泥潭裏，滯澀得很。
“禁魔。”戴安娜吐出兩個字。
她看向林楊，語氣嚴肅：“更準確地說，是極強的聖光壓製。這片區域的地脈被古代某種力量徹底攪亂了，形成了天然的禁魔力場。輝月境以下，在這裏能調動的聖光不足三成。輝月境以上，也會受到極大限製，實力十不存七。”
她頓了頓，補充道：“隻有修鍊了《至高聖戰功》這種最頂級、最貼近本源功法的人，受到的影響才會小一些。但也會有削弱。”
話音剛落，隊伍裡跟著的六個黑甲騎士臉色就變了。
其中一人下意識催動了一下體內的聖光，結果悶哼一聲，額頭冒出冷汗。他驚恐地發現，平時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變得沉重無比，調動起來像是在拖著一整座山。
“我的力量……被壓製了至少七成！”那騎士聲音發顫。
其他幾個騎士也紛紛嘗試，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都是審判庭精銳，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主兒，什麼時候遇到過這種還沒見著敵人就先被廢掉大半武功的憋屈事？
拉菲娜默默運轉了一下《至高聖戰功》。純白的聖光在她指尖縈繞了一圈，比平時黯淡了些，但運轉還算流暢。她看向林楊：“我還能調動六成左右。”
米婭啐了一口，刀刃上亮起微光，但也顯得有些吃力：“老孃也差不多。這鬼地方，真邪門。”
林楊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氣海的變化。
那輪暗金驕陽的轉動速度確實慢了一絲，但核心的熾陽境本源紋絲不動。就像戴安娜說的，《至高聖戰功》打下的根基太厚實了，這禁魔力場對他的壓製，可能連一成都不到。
他看了看自己捏緊的拳頭，麵板下暗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
夠用了。
“繼續走。”林楊開口，聲音在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晰，“都打起精神。這種地方，不可能隻有禁魔這一道菜。”
隊伍重新開拔。
氣氛比之前凝重了許多。六個黑甲騎士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將戴安娜護在中間，眼睛死死盯著周圍翻滾的灰褐色濃霧。
米婭和拉菲娜一左一右，緊跟著林楊。
走了不到兩裡地。
異變，是從地底開始的。
“咚……咚咚……咚咚咚……”
沉悶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從腳下極深處傳來。一開始很微弱，像是有人在敲一麵破鼓。
但很快，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最後連成一片，彷彿有成千上萬的心臟在地殼之下瘋狂搏動！
灰褐色的霧氣劇烈翻滾起來。
“來了！”戴安娜厲聲喝道，手中已然凝聚起一團深紫色的深淵能量。
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天搖地動，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層下麵瘋狂拱動，要把這片荒原的皮給硬生生掀開！
“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接連響起。
前方幾十米外，堅硬的、佈滿碎石的地表猛地炸開！碎石和沙礫被拋上半空，灰霧被撕裂。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密密麻麻的身影，從地底裂縫裏爬了出來。
不是人。
是獸屍！
但和之前見過的任何行屍或異化體都不同。
這些獸屍的體型更加扭曲，像是把幾種不同魔物的肢體胡亂縫合在了一起。它們的眼睛不再是渾濁的灰白，而是一種猩紅欲滴的、散發著瘋狂意味的赤紅。
最駭人的是它們的體表。
在灰褐色的光線下，這些獸屍的麵板、肌肉、甚至骨骼表麵，都鑲嵌著一塊塊大小不一、稜角分明的綠色晶體！
那些晶體像活物一樣微微搏動，散發著濃鬱的瘟疫死氣，與周圍的禁魔力場產生一種詭異的共鳴。
“是‘綠晶獸屍’！”
戴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瘟疫序列和破碎荒原本地魔物結合的變異體！它們能適應這裏的禁魔規則，速度和力量會被晶體大幅強化！小心它們的撲擊，被晶體劃傷會被直接注入瘟疫毒素！”
話音未落。
“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匯成狂潮。幾百頭綠晶獸屍猩紅的眼睛齊刷刷鎖定這支十人小隊，四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道裹挾著綠光的殘影，鋪天蓋地般撲殺而來！
速度快得離譜！
在禁魔環境下，黑甲騎士們能發揮的實力大打折扣，反應慢了不止一拍。眼看最前麵幾頭獸屍的利爪就要撕開前排騎士的喉嚨。
林楊動了。
他沒拔劍。
甚至連聖光都沒怎麼外放。
雙腿微屈，腳下的碎石地麵轟然炸開一個淺坑。他的身體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不，比炮彈更快，直接迎著獸潮最密集的中心撞了過去！
沒有戰技的光華。
隻有純粹到極致的力量和速度。
“砰！”
第一頭撲到麵前的獸屍，被林楊一拳正正砸在腦門上。
那顆鑲嵌著綠色晶簇、堅硬程度堪比精鋼的頭骨，像被重鎚砸中的西瓜，瞬間爆裂！綠色的汁液、腦漿、還有碎裂的晶體渣滓，呈放射狀向後噴濺。
林楊看都沒看，左手順勢一撈，抓住另一頭獸屍探來的、長滿骨刺的前肢。五指猛地收緊。
“哢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那獸屍堅硬的骨刺和臂骨，被林楊像掰枯樹枝一樣輕鬆捏碎。他手臂發力，順勢將這頭幾百斤重的獸屍掄了起來，當成一柄人形巨錘，狠狠砸向側麵撲來的三四頭同類！
“轟！”
血肉橫飛，骨斷筋折。
幾頭獸屍被砸得倒飛出去，撞進後麵的屍群裡，引發一片混亂。
林楊落地，腳下不停。他就像一頭闖入羊群的暴龍，所過之處，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他停下半步。
拳、肘、膝、肩……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暗金色的流光在他體表偶爾一閃而逝，那是熾陽境本源被壓縮到極致後，無意識散發的毀滅氣息。
一頭獸屍從側麵偷襲，鋒利的、覆蓋著綠晶的爪子狠狠抓向林楊的後心。
林楊頭也沒回，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那獸屍的腕子。五指如同鐵鉗，深深嵌進皮肉和晶體之中。那獸屍瘋狂掙紮，猩紅的眼睛對上林楊冰冷的瞳孔。
下一秒。
林楊手臂肌肉賁張，向外猛地一撕！
“嗤啦——！！！”
令人牙酸的、布帛被撕裂的放大版聲響。
那頭獸屍，被林楊從中間，硬生生徒手撕成了兩半！
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內臟和綠色血液劈頭蓋臉澆了後麵幾頭獸屍一身。那幾頭悍不畏死的怪物，猩紅的眼睛裏居然閃過了一絲本能的……恐懼。
後麵的黑甲騎士們全都看傻了。
他們握著劍，張著嘴，忘了往前沖，也忘了害怕。
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那可是綠晶獸屍啊！在禁魔環境下速度力量暴增，連輝月境騎士都要小心應對的怪物！在統帥大人麵前，跟紙糊的有什麼區別？
不，比紙糊的還不如。
紙糊的還得費點勁撕呢。統帥大人這是……在拆玩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