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裡的野獸
關雎爾坐在房間裡，沒有開大燈，隻留一盞檯燈照亮書桌一角。電腦螢幕上是複雜的K線圖和新聞頁麵，手機螢幕則不斷閃爍著那個實習生微信群的提示。
群裡，幾個活躍的實習生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今天公司的八卦、哪個主管更嚴、哪家餐廳新開業，夾雜著一些看似謙虛實則炫耀的請教和小心翼翼的奉承。言辭間充滿了初入社會的興奮、焦慮和那麼一點幼稚的算計。
她滑動螢幕，看著那些跳躍的文字，嘴角扯開一抹諷刺的、近乎冰冷的微笑。那些小心機，那些攀比，那些對職場規則的淺薄理解……在前世歷經真正殘酷職場傾軋和人性考驗的她看來，如同孩童過家家。
“年少輕狂，”她對著螢幕上某個正在炫耀“被總監表揚了一句”的實習生頭像，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可惜，手段太嫩了。”
她的目光轉向窗外。夜色中的上海，燈火璀璨如星河倒懸。那些光芒背後，是無數個像22樓女孩們一樣掙紮、夢想、算計或麻木的靈魂，也是她即將踏入的、更為冰冷也更為刺激的金融戰場。
她起身，走到小小的陽台，推開玻璃門。夏末的夜風帶著微涼和城市特有的氣息灌了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房間裡殘留的一絲鬱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彷彿已經能嗅到明日金融市場即將掀起的、帶著金屬與數字氣息的血腥味。
第二天，清晨。關雎爾起得很早。她換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襯衫和休閑褲，將長發紮成一絲不苟的低馬尾，戴上那副昨晚特意去眼鏡店換的顯得專業些的細窄眼鏡，臉上隻撲了薄薄的粉底，淡化了一夜未深眠的痕跡，突出了清晰冷靜的眉眼。
她檢查了交易軟體，確認一切正常，然後將膝上型電腦、充電器、筆記本、筆、水杯，有條不紊地裝進一個通勤托特包。沒有驚動隔壁還在沉睡的邱瑩瑩和樊勝美，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出門。
清晨的歡樂頌小區很安靜，隻有保潔阿姨和晨練老人的身影。她快步走出小區，在路邊買了一份簡單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攔下一輛計程車。“去證券大廈。”
清晨的交易大廳，與昨夜的喧囂截然不同。巨大的電子顯示屏如同沉默的巨人，開始緩緩滾動起全球各大市場的早盤資料和新聞摘要。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煙味和疲憊，但已經陸續有早起的交易員、資深散戶和像關雎爾這樣“異常勤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關雎爾選擇了一個靠近角落、但視野能清晰看到主螢幕和幾個關鍵期貨品種區域的位置坐下。她開啟電腦，連線上大廳的Wi-Fi，速度不快，但夠用，同時攤開筆記本，一手拿著筆，一手操作著滑鼠。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記錄著開盤價、隔夜外盤走勢、重要經濟資料發布時間，同時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出簡單的走勢草圖和關鍵點位。她的神情專註到了極點，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那些跳動的數字和線條。而這種專註，並非熱血沸騰的激動，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抽離了情感的冷漠觀察與精密計算。
這種異常沉靜又異常銳利的氣場，在略顯嘈雜和散漫的清晨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存在，很快引起了二樓VIP區域幾位正在喝茶或低聲交談的大戶的注意。這些人多半是經驗豐富的個人投資者或小型私募的代表，眼睛毒得很。他們透過玻璃幕牆，或直接站在欄杆邊，目光略帶審視地落在一樓那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身上。
“有點意思。”一個穿著中式褂子的老者眯了眯眼。
“裝模作樣吧？這麼年輕，能看懂什麼？”他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不以為意。
“不像，”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著欄杆，“你看她的動作，沒有新手那種慌亂和不斷檢視手機的不確定感。她隻在關鍵資料跳動時擡頭看大螢幕，其餘時間都在自己的係統裡……很有章法。而且，她身上有種……不該在這個年紀有的定力。”
與此同時，二樓貴賓室門口。
譚宗明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步履從容地走上二樓，身邊跟著幹練的助理。他今天約了剛從義大利回國的周柬——一位在海外華人金融圈頗有能量、以眼光精準和作風老辣著稱的投資人，也是晟煊開啟南歐市場的重要引路人。
他們剛到預約的貴賓室門口，就看到周柬正背對著他們，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微微俯身，饒有興緻地看著樓下。
“周總，日理萬機，見您一次可不容易啊。”譚宗明笑著上前，聲音洪亮而熱情，“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也不通知老弟一聲，好給您接風洗塵。”
周柬聞聲轉過身。他大約五十歲，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休閑的 polo 衫和長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圓滑笑容，但眼神銳利如鷹。他伸出手與譚宗明用力握了握，笑道：“譚總客氣了，昨晚剛落地。本來想歇兩天，但期貨市場聽到點動靜，不太放心手頭那點小籌碼，隻好親自回來盯著。怎麼，什麼風把譚總這樣的大忙人吹到我這小廟來了？”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明白話裡的真意與客套。
周柬一擡手，姿態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主人意味：“譚總，請進。”
貴賓室內佈置典雅，隔音極好，完全隔絕了樓下的嘈雜。秘書奉上兩杯香氣氤氳的上好龍井。
譚宗明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笑著寒暄：“周總，這次義大利的PC元件市場拓展，還要多謝您居中牽線，舉薦當地那幾家實力企業來和晟煊合作。要是沒有您的提攜和信譽擔保，無論是義大利還是法國市場，我們人生地不熟，恐怕都難以順利展開。這個情，我譚宗明記在心裡了。”
周柬擺擺手，笑容可掬：“譚總言重了。都是中國人嘛，在海外，同胞就是兄弟，自然要能幫則幫，互相提攜。何況晟煊實力雄厚，咱們又是同鄉。譚總您更是年輕有為，跟你們合作，是互利共贏的事。”
兩人端起茶杯，互相笑著點了點頭，各自呷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開，氣氛融洽。
譚宗明放下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剛才我上來的時候，看周總站在窗邊，看得津津有味。怎麼，是樓下有什麼特別的行情，還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周柬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味。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行情嘛，每天都在變，沒什麼特別。倒是……看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孩子。”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牆壁，又看到了樓下那個專註的身影。
“眼睛裡……有股勁頭，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周柬的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追憶和感慨，“所以，不免就多注意了一會。”
“哦？”譚宗明挑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什麼人啊，竟然能讓周總您這樣閱人無數的大財主另眼相看？若是感興趣，我讓秘書下去把人請上來聊聊？沒準真是個被埋沒的人才呢。”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也想看看周柬口中的“孩子”到底有何特別。
周柬卻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譚總好意。不過，我是怎麼起家的，業內多少都知道些。說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也不為過。家族企業裡的傾軋爭鬥，有時候動輒就要人性命一般，不比真正的戰場輕鬆。”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剛才我在看的，是一樓大廳裡的一個女孩子。年紀很輕，打扮也普通。但她看螢幕、做記錄時的眼神……平靜底下，藏著和我當年一模一樣的狼一樣的目光，具有攻擊性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輕輕喟嘆，“現在這個年代，年輕人大多求快，或者浮躁，有這麼清晰、這麼強烈的野心和定力的，可不多見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恢復淡然：“好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她走她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日後若真有緣，自然會再見的。現在貿然打擾，反倒不美。”
譚宗明聽罷，哈哈一笑，舉起茶杯：“周總大道至簡，洞若觀火，譚某佩服。 來，以茶代酒，敬您的眼光和胸懷。”
一樓大廳，戰鼓初擂。關雎爾並不知道自己已成為樓上兩位大佬閑談的焦點。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螢幕上那條開始微微異動的曲線上。
她所重倉的那個冷門期貨品種，在平淡開盤後不久，突然出現了幾筆不大但方向一緻的買單，價格被小幅推高。緊接著，相關的行業新聞快訊開始滾動，雖然語焉不詳，但提到了某個關鍵產區的“不穩定因素”和“供應鏈評估”。
嗅覺靈敏的場內交易員和資深散戶立刻察覺到了不尋常。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快速敲擊鍵盤查詢更多資訊，更有反應快的，已經起身沖向櫃檯，要求加倉買入或調整倉位。
小小的騷動開始在大廳角落醞釀。關雎爾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動，隻是目光緊緊鎖定著價格變動和成交量。直到看見第三個、第四個人也朝著交易櫃檯快步走去時，她的嘴角，終於剋製不住地向上挑起，露出一抹清淺卻無比鋒利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確認，和一種棋手看到對手按照自己預料落入局中的平靜掌控感。
“這才開始呢……”她在心裡無聲地說道，聲音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隨即，她低下頭，不再理會周圍的騷動，重新沉浸在自己的記錄、統計和更深層次的推演計算中。外界的一切嘈雜，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她的世界裡，隻剩下數字、趨勢、概率，以及那顆穩如磐石、隻為勝利而跳動的心臟。
二樓樓梯口。譚宗明與周柬握手告別，約定下次再聚。他帶著秘書走下樓梯，剛踏上一樓地麵，就察覺到氣氛與來時不同。原本還算有序的大廳，此刻明顯有些亂鬨哄的，不少人圍在幾個螢幕前指指點點，交易櫃檯前排起了短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興奮、焦慮和不確定的躁動。
譚宗明微微蹙眉，問身邊的秘書：“怎麼回事？鬧什麼呢這是？”
秘書快速掃了一眼大廳情況，低聲回復：“譚總，好像是有兩個小品類期貨突然有波動，傳言有利好訊息。所以這些散戶和短線客就有點亂了，在搶著跟風。”
譚宗明順著秘書的目光，也瞥見了那片騷動的中心。他的視線無意中掠過大廳角落，看到了那個依舊獨自端坐、與周遭混亂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側影。她低著頭，專註地看著自己的螢幕，對身邊的喧嘩置若罔聞，彷彿身處另一個時空。
那個沉靜而異常專註的背影，與周柬方纔意味深長的評價，在譚宗明腦中瞬間重疊。他腳步未停，隻是目光在那背影上多停留了半秒，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譚宗明點了點頭，對秘書的安排表示滿意：“對了，安迪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晟煊未來不可或缺的夥伴。安迪住的房子那邊，務必認真對待，細節上不能出任何紕漏。”
秘書神色一凜，認真應道：“明白，譚總。我會親自盯著收尾。”
兩人走下樓梯，穿過一樓略顯擁擠的過道，向出口走去。就在即將邁出玻璃旋轉門時，譚宗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因市場波動而略顯騷亂的大廳。
喧囂的人群，閃爍的螢幕，急切的麵孔……在這片躁動的背景中，那個角落裡的身影卻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玉石，清淡如水，兀自散發著沉靜的光澤。
關雎爾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偶爾擡頭看一眼主螢幕，眼神銳利如掃描器。她的表情冷淡，沒有周遭散戶那種或狂熱或恐慌的情緒，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專註。陽光透過高窗，恰好落在她半邊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和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譚宗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三秒，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是有點意思……”他幾乎無聲地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和探究。
身邊的秘書沒聽清，側頭問道：“譚總，您說什麼？”
譚宗明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如常，搖了搖頭：“沒事。走吧，去公司。” 他不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證券大廈，但那驚鴻一瞥留下的印象，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大廳裡，關雎爾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飢餓感強行拉回現實。胃部傳來熟悉的、帶著空虛感的絞痛。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除了那杯咖啡和半個三明治，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她下意識地揉了揉肚子，隨即，一種荒誕的自嘲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真是不要命了……”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有著奇異的輕鬆，“捱了那麼多年的餓，竟然還能忍得住不吃飯。關雎爾，你厲害哦~”
前世的拮據，讓她對飢餓有著刻骨的記憶和忍耐力。這種能力，竟然在重生後、手握未來資訊、本不該再為溫飽發愁的此刻，依舊如此可靠地存在著。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那些不合時宜的感慨。開始有條不紊地收起電腦、筆記本和筆，準備出門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後回家繼續完善她的“作戰計劃”。
就在她剛拉上電腦包拉鏈，站起身時，一個身影停在了她麵前。
那是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中年男人，麵料考究，剪裁合身，沒有明顯的logo，卻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感。他臉上帶著溫和而並不顯得過分熱情的笑容，眼神深邃，正看著她。
“餓了吧？”男人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磁性，“看了一上午盤，費神。要不要上樓吃個便飯？我正好也還沒吃。”
關雎爾動作一頓，擡眼，認真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對方的氣質、穿著、以及那種自然而然散發出的、久居上位卻又懂得收斂的壓迫感，都絕非普通角色。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裡沒有輕佻，沒有算計。至少表麵沒有，隻有一種純粹的、觀察後的興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風險和潛在收益。幾乎在瞬間，她就做出了判斷。
臉上綻開一個同樣得體、不卑不亢的微笑，關雎爾站起身，清晰地說道：“您好。我叫關雎爾。”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一個……還在摸索的新手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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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直接回答是否接受邀請，而是先報上姓名和“定位”，既保持了禮貌，也留下了迴旋餘地。
眼前的男人，正是剛剛與譚宗明交談的周柬。他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顯然對關雎爾的反應頗為欣賞。他沒有絲毫意外或被打斷的不悅，很自然地伸出手說：“你好，我是周柬。” 握手短暫而有力，“有沒有興趣上樓聊聊？就當是……老手請新手吃頓工作餐？”
他用了“老手，新手”這個稱呼，巧妙地將可能的唐突轉化為一種行業內的提攜姿態，既擡高了關雎爾，也降低了自己的侵略性。
關雎爾目光與他對視了兩秒，那兩秒裡，無數資訊在她腦中閃過——周柬的氣場、他可能代表的能量、這頓飯背後可能的意圖、以及自己此刻除了時間幾乎一無所有的現狀。
遲疑僅僅兩秒。隨即，她擡起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明朗而坦然，帶著年輕人應有的朝氣，卻又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說：“非常榮幸能得到您的邀請。周先生，您先請！”
她側身讓開一步，姿態恭敬卻不顯諂媚。
周柬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引路。關雎爾拎著自己的電腦包，步履平穩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上了二樓，走進一間之前譚宗明剛離開不久、此刻已經重新整理過的貴賓室。
房間寬敞明亮，視野極佳，可以將一樓大廳盡收眼底。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茶香。
秘書早已準備好，見他們進來，立刻將幾份精緻的餐盒在茶幾上擺開，熱氣騰騰，顯然是剛從附近不錯的餐廳打包而來，菜品簡單但看著十分可口。
周柬隨意地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對關雎爾說道：“坐，別拘束。小朋友，我看你在下麵坐了大半天了，忙碌得很啊。” 他語氣輕鬆，像拉家常，“記什麼呢？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關雎爾放下電腦包，在對麵坐下。她沒有扭捏，目光坦誠地看向周柬，回答道：“記錄變化。” 她的聲音平靜，“我投了我所有的錢進去，自然要看得緊一點，不敢分心。”
“哦？”周柬似乎很感興趣，示意秘書遞給關雎爾一雙乾淨的筷子，自己也拿起一雙，邊夾菜邊問，語氣隨意，“你投了多少錢？”
關雎爾接過筷子，沒有立刻動，而是先回答了問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到七萬。”
周柬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向她，臉上露出一個真實的、帶著點驚訝和讚許的笑容：“哎呦，不少了！ 實話實說，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口袋裡可掏不出七萬塊錢。” 他頓了頓，問得更深入了些，“買了什麼？方便說說嗎？”
關雎爾這才開始大大方方地夾菜吃飯，動作自然，沒有絲毫因為對麵是大人物而侷促不安。她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清晰地說出了自己重倉的那幾個冷門期貨品種的名字和程式碼，語氣平靜，彷彿在討論菜價。
周柬聽著，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笑容漸漸斂去，他擡起眼，目光變得認真而銳利，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臉平靜吃飯的女孩。
“怎麼會想起買這幾隻？”周柬的聲音也少了剛才的隨意，多了幾分探究，“這可不是什麼熱門標的，流動性一般，訊息麵也寡淡。短期內容易……見不到錢，甚至可能陰跌。”
他這是在試探，也是丟擲一個小小的挑戰。
關雎爾嚥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這才擡起頭，迎向周柬審視的目光。她沒有迴避，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近乎“分享”的、帶著專業自信的微笑。
她沒有直接回答“為什麼”，而是開始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地，對這幾個期貨品種所屬的市場闆塊、近期的波動規律、潛在的技術走勢，以及背後相關公司近期釋放出的、容易被忽略的行業新聞和財報細節，進行了細緻的分析和串講。她的語速不快，用詞專業，但深入淺出，顯示出紮實的理論功底和超越年齡的敏銳洞察力。
她甚至提到了某個關鍵原材料產區的政局微妙變化，並將其與供應鏈風險聯絡起來，作為支撐她判斷的潛在因素之一。周柬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認真，漸漸變為欣賞，最後化為毫不掩飾的讚歎。
“厲害！” 當關雎爾告一段落時，周柬輕輕鼓了兩下掌，眼中光芒閃動，“夠敏銳，功課做得也紮實。不過……” 他話鋒一轉，帶著笑意，“你對我的態度，也很認真啊。分析得這麼詳細，不怕我聽了去，搶了你的先機？”
關雎爾放下筷子，坐直身體，目光清澈地看著周柬，點了點頭，語氣坦然的說：“是啊，我很認真。雖然我不認識您，但是……” 她的目光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掃過周柬腳上那雙看似普通、實則細節處透露出非凡質感的皮鞋。
“穿得起三十萬一雙義大利手工定製皮鞋的人，” 關雎爾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意和自嘲，“絕對不可能是簡單的人物。對您態度認真，是起碼的尊重。” 她嘴角彎起一個略帶狡黠卻又無比真誠的弧度，“說不好以後……我還要在您跟前討碗飯吃呢。提前留個好印象，總沒錯。”
“三十萬的鞋！”周柬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他和身旁的秘書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訝。秘書小林甚至輕輕吸了一口氣。
“好眼力！” 周柬撫掌大笑，看著關雎爾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探究，“這鞋確實是義大利一個老師傅的手工定製，一年也做不了幾雙，識貨的人不多。你這年紀……看著還在上學吧？竟然能一眼看出這個？”
這不僅僅是眼力，這是對頂級奢侈品極其隱秘的圈層規則和細節特徵的深入瞭解！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實習生該具備的知識。
關雎爾麵對周柬的驚訝和探究，神色不變，反而再次挺直了背脊，臉上露出一個正式而鄭重的微笑。
“周總，” 她再次清晰地說道，這一次，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式的自我推介意味，“請允許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紹。”
“我叫關雎爾，22歲，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經濟係，在校期間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經濟研究》和《金融研究》上發表過兩篇SCI論文。目前，在華鑫證券業務部擔任實習生。”
她報出的每一個資訊，都像一顆精心打磨的寶石，在簡潔的陳述中熠熠生輝。名校背景、頂尖學術成果、一線金融機構實習經歷……這幾乎是金融圈應屆生最完美的履歷模闆。而她此刻平靜敘述的姿態，更讓這份履歷顯得厚重而有說服力。
周柬聽完，眼中的驚訝已經徹底被一種發現人才的灼熱興趣所取代。他沒有立刻評價關雎爾，而是轉過頭，對秘書林先生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小林，把我那張私人名片，拿一張來，給小關。”
秘書小林立刻從隨身的名片夾深處，取出一張設計極為簡潔、隻印有周柬名字和一個私人電話號碼、材質特殊的白色名片，雙手遞給了關雎爾。
“關小姐，這是周總的個人名片，一般不對外發放。” 小林微笑著解釋，態度恭敬，“您收好，以後或許用得著。”
關雎爾雙手接過那張看似樸素卻重若千鈞的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特有的溫潤與挺括質感。她鄭重地將其放入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內頁夾好。
然而，周柬接下來的話，卻讓一直保持著冷靜自持的關雎爾，瞳孔驟然收縮，震驚地擡起了頭。
周柬看著她，語氣輕鬆卻意味深長：“萬一……華鑫那邊不留你，” 他笑了笑，“隨時可以拿著這張名片，聯絡小林。我們三見投資，永遠歡迎像你這樣有想法、有眼光的年輕人。”
三見？三見投資基金！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關雎爾耳邊炸響！
在所謂的前世的金融圈，尤其是在她職業生涯後期關注國際資本動向時，“三見投資”這個名字，是繞不開的傳奇！它低調、神秘、作風淩厲，以精準狙擊和長線佈局聞名，尤其是在幾次重大的國際金融危機和產業變革中，都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其創始人背景成謎，隻知道是一位海外華人資本大鱷，名叫……
周柬！
關雎爾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漏跳了一拍。她看著眼前這個溫和笑著、請她吃便飯的中年男人，終於將名字與那個傳說中的資本巨鱷對上了號！
她之前隻是猜測對方身份不凡，卻萬萬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級別的存在！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種更深的冷靜和警惕，以及……一絲難以抑製的、麵對頂級機遇時的興奮戰慄。
她迅速收斂了外露的情緒，但眼底的波瀾依舊被周柬敏銳地捕捉到。
關雎爾用了不到兩秒的時間，將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驚強壓下去，化為眼底一抹更深邃的沉著。她臉上綻開一個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恭敬的笑容，語氣平穩地說道：
“周總，我真是……運氣太好了。” 她先坦率地承認了這份際遇的難得，隨即話鋒一轉，展現出遠超年齡的得體與分寸感，“三見投資基金的事蹟，我在學校時就拜讀過相關案例研究，您的專業眼光和魄力，令人敬佩，想必也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辛苦。”
她沒有直接說“我想進三見”，而是先表達了對對方成就的認可與尊重，將姿態放得恰到好處。
“未來如果有幸能進入三見學習，我一定全力以赴，好好努力。” 這是一個含蓄但明確的積極訊號。緊接著，她話鋒又一轉，展現了她的責任感和務實，“不過，我現在還在華鑫證券實習，簽了協議，領了工資。無論將來如何，眼下我都會認認真真做好我的本職工作，這是本分。”
最後，她擡起清澈的目光，直視周柬，用一種混合著年輕人朝氣與清晰野心的語氣說道：“我會努力，爭取有一天，能讓三見投資基金的獵頭看得上我。那樣，才證明我真正具備了為三見創造價值的資格。”
這番話，邏輯嚴密，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三見投資基金的嚮往，又堅守了當前的職業操守，更展示了強烈的自信和長遠規劃。她沒有因為天降機遇而忘乎所以，也沒有因為對方是巨頭而卑躬屈膝。
周柬聽罷，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他笑著點了點頭，顯然對關雎爾的反應極為滿意。聰明、有野心、懂規矩、知進退，這樣的年輕人，實在難得。
“好！” 周柬贊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多了幾分私交般的隨意，“看在我們這麼投脾氣的份上，我倚老賣老，送你個建議。”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直指核心：“玩期貨，槓桿是雙刃劍，最要命的不是看錯方向，而是保證金不足。 市場波動起來，有時候不講道理，瞬間的劇烈震蕩就可能觸發強平，讓你血本無歸，哪怕你長期判斷是對的。”
這是真正的金玉良言，來自頂尖玩家的經驗之談，價值遠超這頓飯。
關雎爾心領神會，笑著點頭，神情鄭重的說：“謝謝周總提點，我記下了。” 她沒有誇口自己看得多準，而是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應對方案，“所以，我提前準備了三十萬的盾。就算市場短期內有劇烈波動，我的倉位……應該也能挺得住。”
“三十萬的盾？” 周柬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用“盾”來形容備用保證金，這個說法很形象，也透露出她並非毫無準備的莽撞。一個實習生，能調動三十萬現金作為風險緩衝，這份財力或籌資能力和風險意識，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關雎爾沒有深入解釋這三十萬的來源，適時地擡腕看了看手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周總，您的時間寶貴，我就不多打擾了。今天能和您見麵、聆聽教誨，是我的榮幸。”
她準備告辭，姿態乾脆利落。周柬見狀，也笑著站起身，對一直侍立在側的秘書林先生說道：“小林，你去送一下小關。” 隨即又補充道，“再留一下小關的聯絡方式。”
這個指示讓關雎爾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詫異的神情，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主動。
周柬捕捉到她的表情，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攤牌”的坦誠，說道：“別誤會。之前隻是覺得你有點意思。現在聊下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是真的想把你挖過來了。 華鑫那邊要是不懂得珍惜，隨時告訴我。”
這幾乎是最高階別的認可和邀請了。
關雎爾心頭微震，但臉上笑容不變，反而帶上了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狡黠和篤定：“多謝周總厚愛。不過……” 她眨了眨眼，“挖角也要講究時機，對不對？不如我們定個小約定？”
“哦？什麼約定？” 周柬饒有興趣。
“如果您到元旦的時候，還記得我這個小實習生，” 關雎爾清晰地說道，眼神明亮，“就請讓林秘書聯絡我。到那時，如果您還願意給我一個麵試的機會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力量：“我一定馬不停蹄，投奔到您的麾下！”
這個約定，既給了雙方一個時間來確認周柬是心血來潮還是真正賞識，也給了關雎爾自己足夠的時間去驗證她的“重生記憶”，去積累最初的資本和底氣。元旦，距離現在還有幾個月，足夠發生很多事。
周柬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指著關雎爾對林秘書說：“你看，這丫頭，還跟我定起約定來了！好！有意思！就依你，元旦為約！”
“謝謝周總體諒。” 關雎爾笑著微微躬身，然後不再多言，對周柬和林秘書點了點頭，轉身，邁著穩健而輕快的步伐，大步離去，背影挺直，充滿朝氣與決斷力。
貴賓室裡，周柬重新坐下，望著關雎爾消失的門口方向，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臉上帶著回味無窮的笑容。
“這小姑娘……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充滿了發現璞玉般的愉悅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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