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合租的定義
林山站在原地,看著重新晃動的門闆,半晌,搖了搖頭。啐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低聲罵了一句:“艸,真是見了鬼了!”
他走回自己那張油膩的辦公桌後,重重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才覺得那股被個小姑娘壓了一頭的憋悶感散去些許。
“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了。”
他對著煙霧自言自語,眉頭緊鎖,“看著也就二十齣頭吧?22?就敢碰這麼高利息的款子,一開口就是幾十萬,眼睛都不帶眨的……”
他想起關雎爾填表時那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側臉,簽字時毫不猶豫的筆鋒,還有最後那句帶著警告意味的“提前還款”。
“還後天晚上來還錢?”林山嗤笑一聲,彈了彈煙灰,“說得跟買菜似的輕鬆。到時候還不上,我看你怎麼哭!”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沒底。那女孩身上有種讓人不安的氣場,不像那些被消費欲沖昏頭腦、或者被逼到絕路的賭徒。她太清醒,太有目的性。
他扭頭朝裡間那扇緊閉的、隔音很差的拉門喊道:“哥,你都聽見了吧?這單……我怎麼覺著心裡毛毛的?她要是一個月後還不上錢,我可不去要賬。我怕她……鬧。”
最後這個“鬧”字,他說得有些含糊。不是怕普通的哭鬧撒潑,是怕那種冷靜的、有條理的、不知道會拿出什麼後手的“鬧”。
拉門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聲音渾濁,帶著痰音,咳了好一陣才平息下去。接著,一個比林山更沙啞一些的聲音喘息著傳出來,語速很慢,卻帶著一種閱人無數的疲憊和敏銳:“這姑娘……不簡單。”
“看著嫩,骨頭硬。眼睛裡沒怕,隻有算計。” 裡間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她說後天還……那就看看吧。利息按天算,不虧。到時候……再看。”
林山“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他哥是老江湖,看人比他毒。既然大哥都說“不簡單”,那這單生意,恐怕真沒那麼簡單。他掐滅煙頭,心裡那點不安,卻像窗外的暮色一樣,越來越濃。
關雎爾走出弄堂,回到主街。夜風拂麵,帶走了一絲屋內濁氣。她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證券交易大廳附近的XX銀行自助服務區。”她對司機說道,聲音平穩無波。她需要將這三十萬,儘快轉入她的期貨保證金賬戶。
時間,就是一切。
這場用詭異的未來記憶和全部身家,甚至包括剛剛借來的、刀刃般危險的高利貸作為賭注的戰役,已經到了最關鍵的資金部署階段。
關雎爾將那三十萬高息貸款和自己網貸平台上能快速到賬的幾萬塊,是她利用剛剛恢復的良好信用和實習資訊申請了幾家正規平台的短期低息信用貸,全部匯入了期貨保證金賬戶。
做完這一切,看著手機上交易軟體裡陡然充盈起來的可用資金,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取代了之前的孤注一擲。她知道,這踏實的背後是更高的風險懸崖,但有了足夠的保證金緩衝,她便能更從容地駕馭記憶中那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走出銀行,晚風習習。她心情難得地輕鬆了一些,甚至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記憶裡早已模糊的旋律,腳步輕快地走在依舊繁華的上海街道上。
路過一個地鐵站入口,看著人流如織,她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笑意。前世在費城,她最常乘坐破舊的地鐵和公交,此刻心裡隻有麻木的遙遠。現在?
“我回來了,”她對著地鐵站的標識,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調皮地說道,“豪車。”
回到歡樂頌小區,傍晚的餘暉給樓宇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撒在整潔的路麵和精心修剪的綠化帶上,襯著夏日依舊蔥蘢的樹木,整個小區顯得寧靜而舒適。這與她記憶中後來混亂不堪的費城公寓區,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刷卡進門,走進電梯。電梯廂壁光可鑒人,映出她依舊素凈卻眼神清亮的臉。電梯緩緩上行,輕微的失重感中,她的心裡卻翻湧著莫名複雜的情緒。
馬上,就要看到邱瑩瑩和樊勝美了。
這兩個名字,牽動著前世溫暖與冰冷交織的記憶。那個咋咋呼呼、分享麻辣燙和甜點、一起痛罵渣男的邱瑩瑩。那個精緻利己、卻也曾在深夜給她職場建議、教她化妝的樊勝美……最終都變成了通訊錄裡冰冷的備註,或者電話那頭帶著刺的話語。
這一世,自己要怎麼麵對她們?是假裝一切未發生,重新扮演那個乖巧、透明、好說話的“關關妹妹”?還是疏離客氣,僅僅維持合租的體麵?亦或是……某種更冷靜的審視與利用?
電梯“叮”一聲到達22樓。門開了。
關雎爾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鑰匙插入2202的門鎖,轉動。
一室安靜。客廳裡空無一人,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暮色。邱瑩瑩和樊勝美果然還沒下班。
這短暫的獨處空間讓她稍稍放鬆。她放下包,沒有像前世那樣直接躲回房間,而是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手機,她點開外賣軟體,略過那些平價快餐,直接選擇了一家之前實習同事提過、味道不錯但價格讓她咋舌的正規餐廳,點了一份精緻的單人套餐。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 但她現在花的是“未來”的錢,犒勞的是“重生”的自己,這錢,花得值。
一個小時後,外賣送到。食物的香氣驅散了房間的冷清。關雎爾換下外出的衣服,穿上舒適的家居服,慢條斯理地坐在餐桌前,開始享用這頓“奢侈”的晚餐。
她吃得很認真,細細品味著每一口食物帶來的味覺享受,這是對前世那些潦草冰冷餐食的彌補,也是對此刻擁有的、年輕健康味蕾的緻敬。
手邊,膝上型電腦亮著螢幕,旁邊攤開著筆記本。她一邊吃,一邊梳理著那份被林主管催要的、在她現在看來驢唇不對馬嘴、充滿學生氣和無效樸實努力的實習方案。前世積累的專業知識和職場經驗,讓她能輕易看出其中的幼稚和漏洞,修改起來得心應手。
就在她沉浸在工作中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邱瑩瑩歡快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聲音穿透門闆傳來:“小關關!姐姐回來啦?有沒有想我呀?”
門開了。邱瑩瑩拎著外賣袋子,臉上帶著下班後的疲憊和回家的放鬆笑容,蹦跳著進來。然而,她的目光落在餐桌前的關雎爾身上時,笑容瞬間凝固了一瞬。
眼前的關雎爾,坐姿筆直,正用紙巾擦拭嘴角,聞聲擡頭看過來。燈光在她眼鏡片上反射出一點冷光。她的臉上沒有慣常的溫軟笑意,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邱瑩瑩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難以形容的淩厲和疏離。
邱瑩瑩一怔,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調整過來,重新掛上笑容,試圖用更大的熱情打破這瞬間的古怪氣氛:“我回來啦,關關!你怎麼樣啊?感冒好點了嗎?我買了外賣,咱們一起吃啊?我單位跟前那家麻辣燙,味道可好了,我提了一路,我跟你說啊,地鐵上那些人都要恨死我了,給他們饞的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到廚房,拿出自己的碗,回到餐桌旁準備放下。這時,她才真正看清關雎爾麵前的外賣餐盒——那精緻的logo和包裝,明顯不是普通小店的東西。
“哎?”邱瑩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指著餐盒,“關關,你發財了?這家餐廳……可貴了!外賣更貴!你怎麼……”她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贊同,“你不能因為到大公司實習就這麼不仔細啊!這麼吃下去,還不吃窮了你啊!後邊房租和物業費,你可怎麼辦啊。”
她的關心是直白的,帶著小市民式的精明和過來人的“教誨”口吻。若是前世的關雎爾,大概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解釋“就這一次”,或者附和著說“下次不了”。
但此刻的關雎爾,隻是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努力平復著內心翻湧的複雜情緒——那裡麵有對過往天真的一絲憐憫,有對這份直白關心的些許觸動,但更多的是知道未來軌跡後的冷靜疏離。
她擡起頭,對邱瑩瑩露出一個標準而剋製的微笑,語氣平淡:“嗯,生病了,不想吃得太湊合。謝謝你的指點,邱瑩瑩。”
“指點”這個詞,用得客氣而疏遠,完全不像室友間隨意的交談。
邱瑩瑩被她這語氣和用詞弄得又是一愣,手裡拿著筷子,有點不知所措。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憨厚卻略顯尷尬的笑容:“關關,你……你怎麼這樣說話啊?看著跟我們老闆似的,我都渾身不自在了。”
關雎爾聞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嗎?”她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解釋,轉而開始收拾自己的餐盒,“你慢慢吃,我回房間忙了。工作很多。”
語氣禮貌,卻帶著明顯的結束對話的意味。
她動作利落地將餐盒收好,一手拿起膝上型電腦,一手拿起筆記本和筆,徑直走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留下邱瑩瑩一個人站在餐桌旁,對著自己那碗已經不那麼誘人的麻辣燙,和空氣中殘留的精緻食物香氣,半天沒反應過來。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得過分。邱瑩瑩平時喜歡邊吃邊用手機外放看劇,此刻卻鬼使神差地調低了音量,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樊勝美,手指飛快地打字:
【樊姐,樊姐,出大事了!我一進門,關關跟變了一個人一樣!冷冰冰的!說話也怪怪的,嚇死我了!你回來問問她怎麼回事哈!是不是實習壓力太大了?】
按下傳送,她才覺得鬆了口氣,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此時,在地鐵擁擠車廂裡的樊勝美,感覺到手機震動,拿出來一看,是邱瑩瑩的資訊。她精緻的眉頭挑了挑,嘴角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容。
設定
繁體簡體
“真是小孩子。”她輕聲自語,覺得邱瑩瑩大驚小怪。關雎爾那種溫吞性子,能有什麼大事?頂多是生病了心情不好,或者實習被說了幾句。
不過,出於“2202大姐頭”的習慣性掌控欲和對潛在“不穩定因素”的警覺,她還是回了條簡短的:【OK。等我回去。】
房間內,關雎爾靠在關上的房門後,靜靜站了幾秒,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被刻意壓低的電視聲。她知道邱瑩瑩此刻必定已經給樊勝美髮了資訊,也能猜到樊勝美大概的反應。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檯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桌麵,也照亮了她冷靜的麵容。
她想起所謂的“上輩子”記憶裡,在2202的早期時光。自己就像個小透明,房門時常緊閉,害怕打擾別人,也害怕被別人的熱鬧襯托得更孤獨。客廳裡,邱瑩瑩看劇笑得震天響,樊勝美煲電話粥嬌笑連連,她也從不多說一句,完全把合租房當成需要謹小慎微的大學宿舍來相處,處處忍讓,以求“和睦”。
可現實呢?現實狠狠地給她上了一課。所謂的“姐妹情誼”,在利益、境遇變遷和時光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她們最終都選擇了自己的路,或有意或無意地,在她跌落時,沒有伸出援手,甚至還踩上了一腳。
關雎爾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清明。她不再感到悲傷或憤怒,隻有一種透徹的瞭然。
她看向眼前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那份已經調整得邏輯清晰、重點突出、專業水準遠超實習生的專案方案,嘴角勾起一抹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帶著冷冽決心的笑容。
“就從這裡開始改變吧。”她對著螢幕上的檔案,輕聲自語,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我是關雎爾。僅僅是合租房客的關雎爾。”
這一聲宣告,劃清了她與過去那個怯懦討好“關關”的界限,也定義了她與邱瑩瑩、樊勝美未來關係的基調——禮貌,疏離,界限分明。她的世界,將從這間小小的房間開始重建,不再依附任何人,也不再輕易向任何人敞開脆弱的核心。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屋內,檯燈下,隻有一個伏案疾書的、背影挺直的年輕女子,和她筆下正在被重新書寫的、截然不同的人生序章。
晚上八點左右,門口傳來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噠”聲,由遠及近。是8厘米的恨天高敲擊大理石地麵的特有聲響,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搖曳生姿的韻律。
聲音停在2202門口。鑰匙轉動,“哢噠”一聲,門被拉開。
樊勝美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修身連衣裙,外麵套著米白色小西裝外套,妝容精緻,一絲不苟,即使在加班後的疲憊時刻,也維持著“都市俏佳人”的完美形象。
手裡拎著一個輕奢品牌的通勤包和一份便利店買來的沙拉。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回家後放鬆又帶著點“姐姐歸來”意味的笑容,目光先掃過客廳。
邱瑩瑩正抱著她那台貼滿卡通貼紙的舊膝上型電腦,窩在沙發角落,對著螢幕上的網站皺眉,手邊還放著半碗沒吃完的麻辣燙。聽到開門聲,她像看到救星一樣,連忙放下電腦起身,拖鞋都差點穿反,快步走到剛換好拖鞋的樊勝美跟前。
“樊姐!樊姐!你可回來了!”邱瑩瑩壓低了聲音,語氣急切,還帶著點委屈和不解,眼神不住地往關雎爾緊閉的房門瞟,“真出事了。關關,她真的不對勁!”
樊勝美將沙拉放在餐桌上,一邊脫下小西裝外套掛好,一邊用帶著安撫性質的、略顯慵懶的語調問:“小蚯蚓,怎麼了這是?晚飯吃了嗎?一驚一乍的。” 她的目光也隨著邱瑩瑩的示意,落在了關雎爾的房門上,疑惑地挑了挑眉,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遊刃有餘的笑容。
“吃過了吃過了,這不重要!”邱瑩瑩急得幾乎要跺腳,聲音壓得更低,湊近樊勝美,“就剛剛,我回來的時候,跟她說話……她也不是不理我,可就是……我問一句,她答一句,多一個字都沒有!那個笑吧……哎呀,怎麼說呢?”
邱瑩瑩努力組織語言,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就是特別的彆扭!皮笑肉不笑的,眼睛裡一點溫度都沒有,看得我……心裡直發毛!反正我渾身都不舒服了!樊姐,你是沒看見,你快去看看吧,跟她聊聊,是不是實習壓力太大,或者失戀了?可她也沒男朋友啊……”
看著邱瑩瑩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樊勝美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也覺得邱瑩瑩可能過於敏感了。關雎爾那個溫吞內向的性子,能有多大變化?不過,作為2202預設的“大姐”和人際關係的潤滑劑,她還是決定去看看。
“好了好了,看把你急的。”樊勝美拍了拍邱瑩瑩的手臂,語氣輕鬆的說道:“等會啊,我先換個衣服去,這一身累得慌。”
十分鐘後,樊勝美換上了一身舒適的真絲家居服,頭髮鬆鬆挽起,卸掉了部分妝容,顯得柔和了許多。她端著一杯剛沖好的、冒著熱氣的紅糖水,走到關雎爾房門前。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推門或者大聲喊,而是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敲門,聲音放得溫柔關切:“關關?我是樊姐,我回來了。你感冒好點了嗎?我新買了紅糖,給你沖一杯紅糖薑水好不好啊?驅驅寒。”
門內安靜了幾秒,然後,房門被拉開。
關雎爾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上了家居服,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依舊戴著那副黑框眼鏡。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那笑容弧度標準,卻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而缺乏真實的暖意。
“樊姐,回來了。”關雎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謝謝樊姐關心。我剛剛吃過葯,嗓子不太舒服,糖水我就不喝了,太甜膩。謝謝樊姐的心意。”
拒絕得乾脆,快速,而且客氣得疏離。甚至沒有側身請樊勝美進去坐坐的意思。
樊勝美臉上的笑容略顯尷尬,端著紅糖水的手頓了頓。她敏銳地察覺到,關雎爾的眼神雖然看著自己,卻平靜無波,沒有以往那種依賴、信任或不好意思的閃爍。她就那樣直視著自己,像是在等待自己說完話,然後關門。
樊勝美迅速調整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體貼:“那個……我看你房門緊閉的,工作挺忙的是嗎?感冒了就別太拚,身體要緊。姐就是來關心一下你。” 她試圖用“姐”這個稱呼拉近距離。
關雎爾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停留在表麵,客氣而周全的說道:“謝謝樊姐。請了幾天假,手頭的工作得做完。” 她的目光忽然移開,落在了樊勝美身後客廳牆壁的某個位置,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指了指。
“樊姐,”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提醒意味,“那張合租守則,貼在那裡光線不太好,條款有時候都看不太清。是不是……換個更顯眼的地方比較好?畢竟,大家住在一起,有些規矩明確點,對彼此都方便。”
她的指尖,精確地指向了牆壁上那張列印出來的、寫著“保持公共區域整潔”、“晚上十點後降低音量”、“個人物品請勿佔用過多公共空間”等條款的A4紙。那是她入住時,樊勝美為了立規矩,親手貼上去的。
樊勝美的笑容徹底僵了一下。關雎爾這話,聽起來是建議,實則像一根軟刺。既點明瞭“規矩”,又暗指她這個“立規矩的人”沒把規矩貼好。更關鍵的是,在這個關心她身體的溫情時刻,突然提起冷冰冰的“合租守則”,這種話題的跳躍和背後的劃清界限意味,再明顯不過。
關雎爾似乎沒看到樊勝美瞬間的僵硬,說完後,便揚起一個更加疏離、客套的笑臉,目光轉向沙發上探頭探腦的邱瑩瑩,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們聊,我還有工作沒做完,就不打擾了。”
話音落下,不等樊勝美再說什麼,“哢噠”一聲輕響,房門再一次被關上。乾脆,利落,不留一絲迴旋餘地。
樊勝美端著那杯逐漸變涼的紅糖水,站在原地,對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幾秒鐘後,她才轉身走向客廳,將那杯水放在餐桌上,動作有些重。
邱瑩瑩立刻像隻嗅到氣息的兔子一樣蹦過來,拉著樊勝美的手臂,激動地壓低聲音說道:“樊姐!樊姐!你看吧!我就說關關不對勁!是不是?是不是那個感覺?”
她還不忘補充更爆炸的細節:“還有,還有!我回來的時候你知道嗎?她在吃心宴的外賣!心宴啊! 就是電視美食節目介紹過的那家,擺盤跟藝術品似的,超級貴的私房菜!擺了一小桌子呢!我剛偷偷看手機查了,關關點的那幾樣,加起來得二百多塊啊!她平時吃個五十塊的外賣都心疼!”
邱瑩瑩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和一種隱隱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複雜情緒。“樊姐,你剛看見了吧?就她那個笑……看得我瘮得慌!跟換了個人似的!樊姐,你說,她是不是中邪了啊。”
樊勝美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溫了的紅糖水,慢慢喝了一口。甜膩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沒有帶來預期的暖意。她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洞察:
“看著是沒什麼精神,不過……客客氣氣的,不是挺好的嘛。” 她試圖用理性分析安撫邱瑩瑩,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她剛搬進來一個月,跟咱們還不算特別熟,保持點距離和禮貌,也正常。難道非要跟你不分你我、吵吵鬧鬧的,你才舒服啊?”
她頓了一下,眼神瞟過關雎爾的房門,壓低聲音說道:“好了,等關關感冒好了,心情好了,咱們再找個機會,一起吃點零食,聊聊天,不就又親近了?別想太多。”
她看到邱瑩瑩還是滿臉不服氣和疑惑,又補充道,語氣裡帶上了她慣常的對“家境”的評估:“瑩瑩,姐教你啊,別人的事,咱們少打聽。關關雖然嘴上不說,但你看她用的那些護膚品、用的那些東西的牌子,還有平時接家裡電話那語氣……家庭條件可是不錯的。再說,她生病了,想吃點好的,補補身體,花點錢,沒問題啊。可能人家家裡就是那麼寵著的。”
最後,她意味深長地指了指牆上那張《合租守則》,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和自嘲:“剛才關關不是都提點咱們了嘛?規矩~”
邱瑩瑩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撇了撇嘴,聳了聳肩,吐了吐舌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哎呀,都是朋友,住在一起,較真就沒勁了。關關真是的,突然這麼教條,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了。”
樊勝美笑而不語,沒有接邱瑩瑩的抱怨。她優雅地站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露出疲憊的神色:“我今天太累了,招了好幾個人,入職手續案辦得頭暈,先回去躺著了。” 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手搭在推拉門上,又回頭看了邱瑩瑩一眼,眼神示意了一下客廳的公共區域,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
“你呀,要是沒事的話,也回房間看劇吧。畢竟……”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牆上那張《合租守則》,以及關雎爾緊閉的房門,“……安靜點好。”
說罷,她輕輕拉開自己房間的推拉門,走了進去,然後,“嘩啦”一聲,門被利落地拉上,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聲音。
邱瑩瑩一個人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裡,看看樊勝美緊閉的推拉門,又看看關雎爾緊閉的木質房門,再看看牆上那張突然顯得格外刺眼的《合租守則》。
一股莫名的、被孤立和規矩束縛的憋悶感湧上心頭。她踢了踢拖鞋,小聲嘟囔道:“嘿……這一個兩個的……” “都怎麼了?真服了……”
她拿起自己沒吃完的麻辣燙碗和電腦,也悻悻地走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2202的公共區域,第一次在不算太晚的夜晚,陷入了徹底的、有些冰冷的寂靜之中。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和那盞散發著白光的吸頂燈,見證著這個合租小團體內部,剛剛悄然劃下的、第一道清晰而明確的界限。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