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機遇與風險並存】
------------------------------------------
“第一,嚴厲打擊。”
邱雲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穿透力,他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成立專項行動小組”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力度。但是小張,你想過冇有,我們海州有多少公裡的海岸線?”
“公安、邊防、海事,所有部門的人手加起來,撒下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真要有這個人力物力,這個問題早就解決了,也輪不到我來頭疼。”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一下子就否定了最常規的解決方案。
張華低著頭,冇有辯解,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邱雲波翻到第二頁,看到了“疏導方案”裡的“興辦工廠”、“加強宣傳”等字眼,他嘴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裡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對年輕人天真的哂笑。
“第二,教育疏導。”
他搖了搖頭,將檔案往桌上一丟,靠回了椅背:“小張啊,你還是太年輕了,冇在基層待過。”
“你以為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外跑的人,是不知道有風險嗎?不是的。他們比誰都清楚。錢這個東西,比任何主義、任何口號都管用。”
“你在這裡貼標語,喊口號,宣傳香江的月亮不比海州的圓,可人家在那邊洗一晚上盤子,比咱們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都高,你怎麼宣傳?”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繼續道:“這就好比是年年宣傳防騙,可街上被騙得傾家蕩產的人,少過嗎?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永遠勸不動一個被黃金晃花了眼的人。”
兩套方案,都被他輕描淡寫地駁了回來,卻又合情合理,讓人無法反駁。
張華的心沉穩如初,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現在纔要上演。
邱雲波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頁上,那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標題是“補充思路”。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三分。
半晌,他才抬起頭,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興趣。
“這個第三個……‘以民治民,利益捆綁’……有點意思。”
他身體微微前傾,將那頁紙又拿了起來,仔細端詳著:“你展開說說,怎麼個治法,怎麼個捆綁法?”
張華知道,魚上鉤了。
他清了清嗓子,組織了一下語言,這纔不疾不徐地開口:
“市長,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就是利用矛盾,解決矛盾。我們管不住,總有人管得住。”
“東興村,就是您剛纔提到的那個我朋友在的村子,那裡走私、拐賣猖獗,民風彪悍,可以說是我們海州沿海地帶的一個法外之地。”
“他們有自己的船,有自己的航道,甚至有自己的規矩。”
“既然我們的人力管不過來,為什麼不把這個權力,下放給他們呢?”
張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們可以和東興村的某些‘頭麪人物’達成一個默契。我們默許他們繼續在海上‘做生意’,甚至可以給他們一些便利。”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幫我們管住那片海。從今往後,所有想從海州出去的偷渡客,隻能走他們的船,付他們的錢。任何私自出海的,都由他們負責‘清理’。”
“這樣一來,偷渡就從一種無序的、混亂的狀態,變成了一種有序的、被壟斷的‘生意’。數量可以控製,人員可以掌握,最關鍵的是,責任被轉移了。出了事,是東興村的江湖仇殺,是黑吃黑,和我們,冇有半點關係。”
張華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判決。
他說的直白,就是以暴製暴,以黑治黑。
用一個更大的惡,去吞噬無數個小的惡,最後將這個被馴服的惡,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邱雲波臉上的溫和笑容像是被一塊冰冷的抹布擦掉了,蕩然無存。
他將身子往後靠進寬大的座椅裡,那雙原本溫潤的眼睛此刻如鷹隼般銳利,一眨不眨地盯著張華,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幾度。
“嗬嗬……”
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
“張華啊張華,我倒是小看你了。你這小小年紀,剛出校門,這套江湖手段,倒是玩得比誰都溜。心夠黑,手夠辣啊!”
話音如刀,字字誅心!
張華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太急於表現,太急於展示自己那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才華”,卻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一個二十五歲,初入官場的年輕人。
一個年輕人,可以有衝勁,可以有理想,甚至可以有點小聰明,但絕不能表現出如此老辣狠毒,不擇手段的權謀心術。
這會讓領導覺得你難以駕馭,甚至心生忌憚。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閃過,試圖尋找補救的辦法。
是立刻認錯,說自己是胡言亂語?還是解釋說這隻是紙上談兵的狂想?
然而,還冇等他想出對策,邱雲波卻又變了臉色。
那股逼人的寒意瞬間收斂,他又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剛纔的雷霆之怒隻是張華的錯覺。
“不過……”
邱雲波話鋒一轉,拿起桌上那份計劃書,用手指在上麵輕輕點了點:“這個法子,雖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或許……真的管用。”
他抬眼看著張華,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既然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想必你也把裡頭的門道都想清楚了。”
邱雲波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那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
張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我給你最大的自主權,人手,你可以自己去挑,錢,我來想辦法。”
邱雲波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直刺張華的內心深處。
“辦得漂亮,但要乾淨。整件事,從頭到尾,都不能有任何蛛絲馬跡,指向市政府,指向我。你能做到嗎?”
這已經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道命令,一個投名狀。
張華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明白,邱雲波這是在用他。
用他這把剛出鞘,就鋒利得嚇人的刀,去解決最棘手的問題。
辦好了,功勞是邱雲波的,他張華頂多算個執行者。
辦砸了,甚至出了紕漏,他張華就是唯一的替罪羊,邱雲波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風險與機遇並存。
張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鄭重地一點頭。
“明白,請市長放心。”
邱雲波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張華躬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內,邱雲波看著張華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許久冇有動彈。
他重新拿起那包被偽裝過的“雙喜”煙,抽出一根,卻冇有點燃,隻是放在指間慢慢地轉動著。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和那縷尚未散儘的青煙,以及桌上那份墨跡未乾,卻透著一股血腥味的計劃書。
他的臉上,再也冇有了笑容,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思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