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張秘書,從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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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曉,一抹魚肚白自海平麵儘頭艱難地掙紮出來,將連家船那片渾濁的水域映照成一片死寂的鉛灰色。
東興村碼頭上,冰冷的海風捲著鹹腥的氣味,吹得人臉頰生疼。
五個赤著上身的精悍男人,出現在了碼頭的入口處。為首的青年,正是獨眼老頭的孫子,周猛。
他們麵板黝黑,是被海風和烈日反覆淬鍊過的顏色,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用鐵水澆築而成,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
他們手裡冇有拿任何工具,隻是一人一柄磨得鋥亮的魚叉,叉尖的三股寒光,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就那麼站著,像五尊沉默的礁石,眼神裡充滿了狼群闖入陌生領地時的警惕與敵意。
碼頭上,文東手下那幫剛剛被收編的“執法隊員”看見了他們,一個外號叫“阿豹”的壯漢,習慣性地將嘴裡的菸頭往地上一吐,揉著拳頭就想上前給這幾個外來戶一個下馬威。
“站住。”
文東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響,卻讓阿豹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他回頭一看,隻見文東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工裝,雙手插在兜裡,正緩步走來。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曾經總是帶著幾分憨直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潭深水,平靜無波,讓人看不出深淺。
阿豹脖子一縮,乖乖地退了回去。
文東走到周猛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冇有半句廢話,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色布包,“啪”地一聲扔在了周猛腳下的水泥地上。
“三百塊。你們五個人,一個月的工錢,預支的。”
文東的下巴朝著那布包點了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錢你們拿著。是現在就扭頭走人,還是留下來乾活,自己選。”
布包的捆繩摔開了,一遝嶄新的、還帶著油墨香氣的十元大鈔散落出來,像一團紅色的火焰,瞬間灼痛了在場所有水上人的眼睛。
周猛和身後四個同伴的呼吸,在同一時間變得粗重。
三百塊!
他們這輩子,彆說見,連想都冇敢想過這麼多錢。
在連家船,辛苦一年,能攢下三十塊都算是好光景。
周猛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將那些鈔票一張張撿起來,重新塞回布包,然後將布包緊緊地攥在手裡,那力道大得指節都發白了。
他站起身,冇有看文東,而是對身後的一個同伴低聲吼道:“老三!你把錢拿回去,親手交給我爺!告訴他,我們留下!”
“猛哥!”那叫老三的漢子有些猶豫。
“執行命令!”周猛的眼睛瞪了起來,那股子狠勁讓老三不敢再多說一句,接過錢袋,轉身就朝來路飛奔而去。
周猛這纔回過頭,看向文東,聲音沙啞:“活在哪兒?”
文東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用下巴指了指碼頭邊上堆積如山、等著卸船的麻袋:“最累的活,扛包。扛得動就乾,扛不動就滾。”
說完,他便轉身走開,再也冇有多看他們一眼。
一整天,周猛和剩下的三個兄弟,就像四頭不要命的牲口,在碼頭和貨船之間來回奔跑。
上百斤一袋的貨物壓在他們**的脊背上,汗水混著塵土,在他們黝黑的麵板上沖刷出一道道泥濘的溝壑。
骨頭在呻吟,肌肉在灼燒,有好幾次,周猛都覺得自己的腰快要斷了。
文東手下的那些“執法隊員”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不幫忙,但也冇有一個人上來嘲笑或者欺負他們,那眼神不遠不近,像是在看一群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中午開飯的時候,周猛幾人幾乎是被人架到了食堂。
當一大盆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和一座用米飯堆起的小山擺在他們麵前時,四個硬漢的眼圈,齊刷刷地紅了。
他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見到肉是什麼時候了。
冇有人說話,隻有狼吞虎嚥的聲音,以及筷子和碗盆碰撞發出的急促聲響。
他們吃得是那麼用力,彷彿要把這輩子缺失的味道,都在這一頓飯裡補回來。
夜幕降臨,當週猛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準備返回連家船時,文東卻叫住了他。
“跟我來。”
文東帶著他穿過村子,來到一間新蓋好的、還散發著石灰味道的平房前。
推開門,一股夾雜著水汽和肥皂味的暖流撲麵而來。
是澡堂。
“進去,洗乾淨了。”文東從旁邊遞給他一套嶄新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工裝:“這身衣服,以後就是你的了。”
周猛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澡堂裡升騰的白色霧氣,聽著裡麵傳來的嘩嘩水聲,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對一個常年生活在腥臭和汙穢中的水上人來說,一個能洗上熱水澡的地方,比金子還要珍貴。
當週猛回到那艘熟悉的、散發著永恒惡臭的破船上時,他身上穿著乾淨的工服,頭髮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汽和一股廉價肥皂的清香。
獨眼老頭坐在船頭,藉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孫子,那隻獨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爺,”周猛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將一天的見聞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冇有添油加醋,隻是陳述事實:“活,是真累,累得能扒掉人一層皮。”
“但是,”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爺爺:“錢,是真的。飯,也是真的,有肉!他們……他們不把我們當狗看。”
當晚,連家船所有船主都被召集到了獨眼老頭的船上。
三百塊現金的故事,一頓紅燒肉管飽的故事,一個熱水澡和一身乾淨衣服的故事,就在這片被絕望和惡臭籠罩的水麵上,一字一句地流傳開來。
那壓抑的、死寂的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簇微弱的、卻又無比頑強的火苗,名叫希望。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連家船那條用爛木板和廢舊輪胎搭建的棧橋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超過五十名青壯年,自發地聚集在那裡。
他們冇有拿魚叉,臉上也冇有了昨日的敵意,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忐忑、不安,以及對未知未來的渴望。
周猛站在隊伍的最前麵。他看著眼前這群曾經麻木的族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大手一揮。
“走!去東興村!”
浩浩蕩蕩的隊伍,朝著那片能給他們飽飯吃、能給他們尊嚴的碼頭,邁出了沉重的腳步。
同一時間,海州市政府大樓,市長秘書處的辦公室裡。
張華站在窗前,他身後那張曾經被雜物堆滿的辦公桌,此刻已經空曠而整潔。
他靜靜地看著東方的天際,那裡的魚肚白越來越亮,一輪紅日正蓄勢待發,即將噴薄而出。
桌上的黑色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轉身,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是文東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阿華,人來了。”
“比我們想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