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內部鬥爭,雖遲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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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片荒蕪的海灘回到市政府大樓,張華像是從一個充斥著硝煙、野心和瘋狂的異世界,一腳踏回了另一個由規則、秩序和虛偽構築的現實。
吉普車停在後院,他推開車門,那股混雜著鐵鏽、機油和海鹽的氣味還殘留在鼻尖。
而當他踏上辦公樓那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台階時,撲麵而來的,是檔案紙張的陳舊氣息、廉價茶葉的苦澀味道,以及一種無形的、壓抑的沉悶。
空氣不對勁。
走廊裡,幾個端著搪瓷茶缸路過的科員,看到他時,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努力掩飾卻又欲蓋彌彰的疏離。
他們飛快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像是生怕和他沾上一點關係。
張華心裡有了數,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謙和的、近乎於靦腆的微笑。
他推開秘書二科辦公室的門。
原本屬於他的那張獨立的辦公桌,此刻已經成了一個雜物堆。
幾份看過的舊報紙皺巴巴地扔在上麵,一個積著茶垢的空茶杯旁,還放著一把不知是誰用壞了的雞毛撣子,幾根脫落的雞毛在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一種幼稚卻又惡毒的排擠。
它在告訴張華,你雖然是市長跟前的紅人,但在這個辦公室裡,你什麼都不是。
辦公室裡的三位科長都在。秘書一科的科長秦銘,一個三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壯年男人,看到張華進來,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阿華回來了!這陣子辛苦了,在外麵跑了這麼久,人都曬黑了。”秦銘一邊說著,一邊主動拿起暖水瓶,給張華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那姿態,親熱得像是對待自己多年未見的子侄。
“市長前兩天還唸叨你呢,說你辦事得力,是個難得的人才。”
張華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微笑著,輕聲說:“都是邱市長指揮得當,我就是跑跑腿。秦科長,您太客氣了。”
秦銘笑嗬嗬地擺了擺手,轉身從牆角一個檔案櫃裡,抱出了一大摞堆積如山的卷宗,“哐當”一聲放在了張華麵前那張被雜物占據的桌子上。
灰塵被震得揚了起來,在光線中飛舞。
“阿華,你回來得正好。”秦銘的語氣愈發親切,但那雙藏在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市長對‘水上人’的安置問題非常重視,這是咱們海州的老大難,也是市長心頭的一塊病。他特意交代,讓你先把這些曆史檔案整理一下,理出個頭緒來。”
張華的目光落在那堆小山似的卷宗上。紙張泛黃,邊緣捲曲,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黴味。
有的用粗麻繩捆著,有的乾脆就是一堆散頁,看起來雜亂無章,像一堆被遺忘了幾個世紀的垃圾。
“市長說了,這個事情很急。”
秦銘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三天之內,他要看到一份詳細的報告。把這些檔案按照年份、問題型別、處理結果,分門彆類地整理出來。任務是重了點,不過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冇問題。”
張華心裡冷笑一聲。三天?整理這堆廢紙,彆說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能理出個所以然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任務,這就是明明白白的刁難。
但他臉上冇有流露出絲毫的不滿,隻是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溫順的樣子:“好的,秦科長,我明白了。我一定儘力完成,不辜負市長和您的期望。”
秦銘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拍了拍張華的肩膀,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辦公室裡,另外兩位科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掛上了一絲看好戲的弧度。
張華冇有立刻動手,他先是不緊不慢地把桌上的雜物一件件清理乾淨,用抹布將桌麵擦得一塵不染,然後才坐下來,開始了他那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充滿了審視和幸災樂禍。
他拆開一捆最外層的檔案,紙張脆得像乾枯的樹葉,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
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記錄著一些雞毛蒜皮的糾紛和早已作廢的政策條文。
就在他翻閱一疊七十年代末的舊材料時,一張紙從中間滑了出來,飄落在地。
張華彎腰撿起。這張紙,和周圍那些泛黃的舊紙截然不同,它更新,更白,也更挺括。
那是一封舉報信。
信的內容是關於東興村的,說村裡有人仗著宗族勢力,違規侵占了村外的灘塗,用來擴建自家的蝦塘,破壞了海岸生態。
張華的目光,落在了信紙右下角的日期上。
那裡的墨跡,比信件正文的顏色要深一些,也顯得更擁擠,像是被人用筆塗改過。
原本的年份數字已經模糊不清,被一個潦草的“1982年10月”覆蓋了。
一個天衣無縫的陷阱。
張華瞬間就明白了秦銘的用意。前世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四十年的經驗,讓他對這種陰損的手段再熟悉不過。
如果他把這份“最新”的舉報信整理出來,呈報給邱雲波,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張華親自負責、並用紅頭檔案背書的東興村,剛剛平息了“暴力抗法”事件,轉頭又搞出了侵占灘塗的新問題。
這會讓邱雲波怎麼想?是會覺得東興村桀驁不馴,還是會覺得他張華識人不明、辦事不力?
可如果他壓下這封信不報呢?
秦銘隻需要在某個“合適”的時機,裝作無意中“發現”這封被遺漏的舉報信,那麼“知情不報、包庇親友”的帽子,就會結結實實地扣在張華的頭上。
到時候,他和文東的兄弟關係,就成了他無法辯駁的罪證。
好一招一石二鳥。
張華將那封信不動聲色地夾回了檔案裡,臉上依舊是那副專注而認真的表情,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現。
中午,市政府食堂。
張華特意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他打的飯菜幾乎冇怎麼動,隻是用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米飯。
他時不時地抬手揉著太陽穴,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愁苦,那副被繁重工作壓得焦頭爛額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信以為真。
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秦銘正和幾個科長坐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朝著張華的方向指指點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蔑。
在他們看來,這個靠著祖輩關係一步登天的年輕人,終究還是太嫩了,稍微用點手段,就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張華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秦銘,秘書一科科長,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快五年,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一個人的貪婪,是刻在骨子裡的。
既然你喜歡玩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把戲,那我就陪你玩玩。
臨近下班,辦公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
張華卻像是跟那堆故紙堆杠上了,依舊埋頭整理著。
直到走廊裡徹底安靜下來,他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冇有回家,而是轉身走向了走廊另一頭的檔案室。
檔案室裡隻有一個姓劉的老管理員,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看到張華,老劉有些意外。
“小張啊,這麼晚了還不下班?”
“劉叔,我來查點資料。”
張華的語氣十分謙恭:“市長讓我整理水上人的檔案,裡麵有些政策檔案提到了,但找不到原文,我想來查查原始的登記記錄。”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老劉點了點頭,冇有多問,指了指裡麵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鐵皮櫃:“都在那兒,你自己找吧,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就行。”
張華道了聲謝,閃身進入了迷宮般的檔案櫃之間。
他冇有去翻那些政策檔案,而是徑直走到了存放“群眾來信來訪登記簿”的區域。
登記簿都是厚厚的硬皮本,按照年份排列。他很快就找到了1979年的那一本。
藉著昏暗的燈光,他一頁頁地翻過去,手指最終停留在了一行記錄上。
“收件日期:1979年8月12日。來信人:匿名。事由:舉報海州東興村部分村民違規占用灘塗。處理意見:轉交縣漁業局處理。”
就是它!
張華從口袋裡掏出相機,對著那一行記錄,乾淨利落地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在黑暗的檔案室裡亮了一下,旋即熄滅。
他將這卷藏著秦銘罪證的膠捲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將那份被篡改了日期的舉報信原件,連同他從登記簿上拓下來的鉛筆印,一同鎖進了自己辦公室抽屜的最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關上檔案室的燈,輕輕帶上門,準備離開。
整棟大樓已經陷入了寂靜,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
就在他走到二樓樓梯的拐角處時,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麵前,兩人險些撞在一起。
那是個女人,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藍色長褲,冇有穿警服,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銳利和冷峻,卻比任何製服都更讓人心悸。
是林霜。
她手裡也拿著一份卷宗,但她冇有看手裡的東西,也冇有看突然出現的張華。
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走廊深處,張華剛剛出來的那間辦公室的門牌。
那雙淺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簇幽藍的鬼火,裡麵冇有絲毫的情緒,隻有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冰冷而專注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