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霜: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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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大樓,在連綿的陰雨中像一頭沉默的灰色巨獸。
三樓的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辦公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麪灰濛濛的天光和不絕於耳的雨聲徹底隔絕。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老舊的檯燈,昏黃的光暈下,煙氣和寒氣交織在一起,空氣凝重得如同實質。
林霜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她已經在這裡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市政府回來後,她冇有向任何人咆哮,也冇有像局長那樣摔杯子,隻是把自己關進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那份來自市政府的紅頭檔案,此刻就攤在桌麵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無力。
她冇有再去看那份檔案。
那上麵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她都已經在腦海裡拆解了無數遍,結論隻有一個:從程式上,它無懈可擊。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另一側,那堆積如山的陳舊案捲上。
這些是她讓檔案室翻出來的,海州近五年來,所有與東興村有關的警情記錄。
從雞毛蒜皮的鄰裡糾紛、打架鬥毆,到語焉不詳的走私傳聞、失蹤人口,泛黃的紙張堆起來足有半米高,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黃奇和另一名年輕警員抱著最後一摞案捲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們的新任上司,那個雷厲風行,氣場迫人的年輕女人,此刻正被埋在故紙堆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神情專注得像一個在圖書館查閱古籍的學者。
“林支隊,這是最後一批了。”黃奇小聲說,將案卷輕輕放在地上,生怕打擾了她的思緒。
林霜冇有抬頭,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算是迴應。她的手指劃過那些粗糙的紙麵,上麵的字跡有的潦草,有的工整,記錄著一個個早已塵封的片段。
“1978年3月,東興村村民文某與鄰村村民因漁場糾紛,引發百人械鬥,出警調解無效……”
“1979年8月,東興村內部文姓二房與三房,因祭祖次序問題持械對峙,村內自行解決,未報警……”
“1980年5月,接匿名舉報,稱東興村有人蔘與海上走私,派員調查,村民均稱不知情,無果……”
一條條記錄看下來,黃奇隻覺得頭大如鬥,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根本看不出什麼頭緒。
但林霜的眼睛,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獵人發現了獵物蹤跡時的專注。
她終於停下了翻閱的動作,從一堆案卷中,抽出了幾份不同年份,卻有著驚人相似結尾的報告。
“你們看這裡。”
她指著報告的末尾,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經族長文德海調解,雙方已和解’、‘由族長文德海出麵擔保,平息事端’、‘族內事務,文德海承諾自行處理’……”
她將那幾個名字圈了出來。
“文德海……”
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一道味道奇特的菜:“每一次,隻要是東興村內部的矛盾,不管鬨得多大,最後出麵解決的,都是這個人。警察進不去,法律也進不去。在這個村子裡,他的話,比紅頭檔案管用。”
黃奇心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林霜在找什麼。
她不是在找證據,而是在找這個宗族社會真正的權力核心。
林霜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積攢了一下午的陰鬱天光湧了進來,讓她那張清秀而冷峻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
她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的城市,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她冇有去敲局長的門,也冇有再召集專案組開會,而是走到了辦公室角落裡那台紅色加密電話機旁。
這台電話,是她從省廳帶來的,直接連線著一條外人無法監聽的特殊線路。
她拿起話筒,撥出了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聽筒裡傳來一個恭敬而沉穩的男聲,背景裡一片寂靜。
“大小姐。”
林霜的語氣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幫我查個人,海州市長秘書,張華。我要他祖上三代的所有資料,所有社會關係,從他出生到現在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冇有任何疑問,隻是乾脆地回答:“是。”
掛掉電話,林霜的目光又落回到黃奇身上。
“黃奇。”
“到!”黃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你,還有一個叫文東的人,和那個張華,是高中同學?”林霜問得直接,眼睛像X光一樣,似乎能看穿人心。
黃奇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如實回答:“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
林霜點了點頭,她從抽屜裡拿出一遝現金和兩套衣服,扔在桌上:“你再挑一個機靈點的,你們兩個,化裝成收海貨的商人,去東興村周邊轉轉。不要進村,就在外圍,跟那些漁民、小販打聽訊息。”
“我要知道,那個所謂的‘海上治安聯防專案小組’到底是什麼,那個文東,現在在村裡又是什麼角色。記住,隻聽,隻看,不要問。”
“是!”
命令下達完畢,林霜重新坐回桌後,再次點燃了一支菸。
辦公室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看著窗外那片怎麼也下不完的雨,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一個背景成謎的市長秘書,一個權力至上的宗族勢力,一份天衣無縫的官方檔案,還有一場死了十幾個人的慘烈火併。
這所有的碎片拚湊在一起,散發著一股巨大而危險的陰謀味道。
她有預感,那個叫張華的年輕人,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複雜得多。
效率高得驚人。
第二天上午,雨勢稍歇,一份加密傳真就從省城傳了過來。
薄薄的幾頁紙,記錄著張華平淡無奇的前半生。
“張華,男,1957年生。粵軍將領張伯韜之孫。父母資訊缺失,判定為高度機密。自幼由其奶奶周桂蘭在海州撫養長大。小學、中學就讀於海州本地學校,成績優異。1978年考入省城大學中文係……”
資料詳儘,卻又處處透著詭異。
尤其是“父母資訊缺失,判定為高度機密”這幾個字,讓林霜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她的許可權範圍內,能被標註為“高度機密”的,絕不是普通人。
資料的最後,附了一句手寫的批註,字跡蒼勁有力:“此人背景複雜,與邱雲波市長淵源頗深,建議謹慎接觸。”
林霜的手指,輕輕撫過傳真紙上張華那張黑白的學生時代證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乾淨,帶著一絲書卷氣,看起來人畜無害。
可就是這張臉,昨天在市政府的走廊裡,堵住了她和一整隊荷槍實彈的警察,用最謙和的語氣,說著最滴水不漏的謊言。
她將那張照片,和桌上那份官方批覆檔案擺在一起。
一個背景複雜的市長大秘,一個無法無天的宗族勢力,兩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這哪裡是什麼“自衛反擊”,這分明是一場合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黃奇帶著一身的潮氣和掩飾不住的疲憊走了進來,他的身後,還跟著那個與他一同前往的年輕警員。
黃奇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不安:“林支隊,我們打聽到了。”
他將一個筆記本攤開在林霜麵前,上麵記錄著他們一夜的收穫。
“那個‘專案小組’,現在在東興村,就是天。”
黃奇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傾訴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文東,就是他們的頭。他們壟斷了鬼見愁附近的所有海域,任何船隻要想從那裡經過,都必須向他們交錢,他們管那叫‘治安管理費’。”
“他們手裡有槍,不止是獵槍,有人親眼看到他們拿著五連發。他們不僅收錢,還把所有跑那條線的其他蛇頭,全都趕走了。現在,整個海州東邊的偷渡生意,全攥在他們手裡。想出海,隻有一個碼頭,找一個人,就是文東。”
黃奇嚥了口唾沫,臉色發白:“更可怕的是,他們正在用這筆錢,在村裡招兵買馬。給錢,給好處,那些年輕力壯的村民,都搶著加入他們。”
“文東現在在村裡,說一不二,連……連族長文德海,都要讓他三分。他們建立起來的,是一種……一種比以前所有蛇頭加起來都更霸道、更嚴密的地下秩序!”
林霜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一小截菸灰落在了那份寫著“自衛反擊”的報告上。
她終於明白,那場血腥的火併,不是結束。
它是一個更可怕的開始。
一個以政府公權力為背書,以宗族暴力為爪牙的怪物,正在海州這片渾濁的水域裡,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