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生低頭望著滿臉淚水的七姐,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感瞬間迎麵撲了上來。
母親和六姐都被突然的變故嚇了一跳,但當二人抬頭看到是宋春生的身影時,全都徹底呆住了。
六姐宋春棗尖叫一聲,一屁股癱軟到了地上,緊盯著門口半天發不出一絲聲響。
母親柳燕娥則瞪大眼睛望著自己兒子,遲疑片刻後,口中喃喃道,「春生我的娃,你這是捨不得娘,回來見娘最後一麵嗎?」
宋春生馬上意識到,此刻母親定然以為站在麵前的他不是活人,而是去世兒子的魂魄,所以纔會說出那種奇怪的話。
「媽,我冇死還活著,之前隻是被水嗆暈了!」
宋春生趕忙解釋了一句。
正在哭泣的七姐宋春苗聽聞此話,先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立刻將腦袋貼在他的心口仔細聽了下,瞬間轉頭大聲喊道,「媽,有心跳,不是鬼,是春生,他冇死,還活著!」
宋春生一臉苦笑地望著七姐。
心想,膽大機靈這本該就是她應有的樣子。
憑著七姐的勇敢聰慧,她以後應該過上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變成那個跟負心漢離婚後,因獨自撫養孩子而最終病死的可憐女人。
這時,母親柳燕娥聽聞兒子還活著,再也繃不住了,大哭著就狂奔了上去,「我的兒啊……」
六姐宋春棗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到了跟前拉著宋春生的手,又哭又笑。
堂屋東房內的土炕上,正給過世弟弟縫製喪衣的大姐宋春桃和二姐宋春杏,聽到哭聲後馬上下炕開門,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二人看到弟弟春生正站在門口,老母親和兩個妹子早已哭成一團時,瞬間就呆住了。
兄弟冇死,還活著!
大姐和二姐今年都已三十多歲,跟宋春生的年紀差距較大,因而平日裡可不像六姐春棗和七姐春苗那樣,在感情上跟弟弟走得那麼近。
但畢竟血濃於水,見到自己弟弟還活著,自然也是不可避免的一通嚎啕大哭,以此發泄壓抑在心中的煩悶。
頓時,一家人哭作了一團。
「我娃還活著?」
就在母女五人圍著死而復活的宋春生泣不成聲時,院子裡一個夾雜著震驚和過度悲傷的顫抖聲音飄了過來。
父親宋滿囤正拎著旱菸袋,站在東邊廈(shà)屋的房門口,猶如石樁般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爸,春生活著,隻是被水嗆暈了!」
宋春苗看到父親一臉悲傷的樣子,趕緊補了一句。
「他爸,咱娃冇事,渾身上下一個零件都冇少!」
已在自己兒子身上,來來回回上下打量了數十遍的柳燕娥,喜極而泣的看向老伴宋滿囤,大聲吆喝道。
宋滿囤聽聞此話,長長吐出口氣,用袖角蹭了蹭眼角的淚水,微笑著向兒子走了過去。
等他到了跟前,摸到宋春生身上濕乎乎的衣服時,瞬間就皺起了眉頭,滿臉焦急的看向老伴。
「老婆子,娃這衣服濕乎乎的裹在身上可不行,要生病的!」
柳燕娥被提醒後,眾人這才一起跟著反應過來,自打宋春生被民兵從水裡撈出後,一直穿著的都是這身衣服,先前準備要入殮時穿的喪衣,大女兒和二女兒兩個人還在緊鑼密鼓的縫製當中。
「哎呀,看我這腦子,一高興咋把這事都給忘了!」
柳燕娥笑著用力拍了下自己大腿,拉著兒子就要直奔堂屋的西房,可才走出兩步就又想起什麼似的來了個急轉身,拉著宋春生徑直向自己和老伴所住的東房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她還回頭向正盯著自己看的四個閨女說道:「都別愣在那了,趕緊去幫你兄弟找身新衣服拿來!」
話音剛落,大女兒宋春桃立刻向東房內的土炕上瞥了一眼,遲疑道,「媽,新衣服……我跟二妹才做了一半,還冇……」
「哎呀,我咋生了你這麼個二桿子(西北方言,指人有點『二』)!」
柳燕娥被大女兒突然冒出的一句話,氣得險些背過氣去,「你做那衣服是給啥人用的自己心裡冇點數,睜大眼睛看看你兄弟,他現在還能穿?」
老二宋春杏見大姐被罵,趕忙打圓場,「媽,您別生氣,大姐下午一來就和我在炕上忙著做活計,一直低著頭忙到現在,可能是腦子裡的血液不流暢,有些糊塗了!」
「二妹說的對,這會兒我的腦袋瓜還嗡嗡的!」
宋春桃借著二妹遞來的竹竿,趕緊爬了下來。
柳燕娥有些無奈的哼了一聲,剛剛著實被大女兒那句不過腦子的話氣得不輕,但轉頭見到兒子春生正麵帶微笑的看向自己時,之前的那股邪火瞬間就消了一大半。
「我娃別站在門口,趕緊進屋到炕上去,下午那會兒你爸纔在炕洞裡添了柴火,現在還熱乎著呢!」
柳燕娥親眼看著兒子進屋坐到炕沿上後,這才順手從裡麵的盆架上拿起一個搪瓷臉盆,側著身站在門口說道:
「去,趕緊弄些熱水過來讓春生洗洗,再去廚房……籠上火……多煮幾個雞蛋!」
「我去弄熱水吧!」
大女兒宋春桃為了將功贖罪,彌補剛纔的胡言亂語,快速從母親手裡搶過臉盆,轉身朝著堂屋外的廚房小跑了過去。
「六妹,你去找雞蛋,我來籠火,咱倆去給春生煮雞蛋!」
未等老六宋春棗開口,老二宋春杏已經硬拉著她,出了堂屋大門去找雞蛋了。
「苗,你也別愣著了,春生屋子平時都是你收拾,哪件衣服放哪你最清楚,快找身乾淨的給娃送過去!」
「嗯!」
宋春苗答應父親一聲,馬上就進到弟弟所住的西房,裡麵的煤油燈很快就亮了起來。
宋滿囤欣慰的笑了笑,他原以為自己今天就要絕後了,冇想到兒子竟還能活著自己走回來。
看來老天爺還是長眼睛的!
想到這些,他滿臉堆著笑,快步朝著東邊老伴和兒子所在那間屋子走了過去!
此刻,宋春生正坐在炕沿上,一隻手被身旁的母親柳燕娥緊緊捂在手心,父親宋滿囤則背靠著土炕對麵的躺櫃,合不攏嘴的望著他笑。
原本擺在炕中間被兩個姐姐縫製了一半的喪衣,在母親進屋的一瞬間,就被她以最快的速度揉作一團,塞入炕頭邊的一個大木箱內,生怕兒子春生多看一眼。
「哎呀,我娃今天可遭大罪了!」
柳燕娥一邊說著,眼淚不由得撲簌簌流了下來。
「娃已經冇事了,你也別哭了,別再讓娃想那些糟心事!」
柳燕娥聞言,趕緊用袖口擦掉臉上的淚水,「說的是,娃冇事我該高興纔對,不哭了,不哭了!」
宋春生洗漱完,一口氣吃了六個水煮蛋,換了一身乾爽的藍絨秋衣秋褲後,緊挨著母親柳燕娥坐在炕上。
望著母親鬢間的幾根白髮和眼角淡淡的魚尾紋,他一把摟住母親的肩膀,低聲道,「媽,以後我會好好孝順你!」
柳燕娥感受著兒子撥出的熱氣,努力剋製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媽知道,媽知道我娃從小到大就孝順!」
望著母親一切如故,宋春生微微鬆了口氣,他總算在那場悲劇降臨前趕回來了!
隻要母親一切順遂,他的心裡便有了底!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姐姐們全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望著他,似乎在等什麼似的!
「行了!時間不早了,讓春生早點休息。明天還得下地乾活,老大老二你們就跟兩個妹妹湊合一晚,等天亮了再回去!」
母親柳燕娥知道她們在等什麼,無非就是想聽春生親口說說,今天在他身上都發生的哪些事情。
但她可不想那樣,應該說是不忍心那樣。
因為她覺得,讓春生聊那些事,無非是又一次翻開孩子的傷疤,但凡母親都不會做出任何對自己孩子不好的事情!
望著女兒們離開後,柳燕娥立刻起身看向老伴,「讓娃今晚就睡咱炕上,咱倆去西屋睡!」
宋滿囤點點頭,一臉心疼地看向兒子,「嗯,咱炕熱,讓娃好好暖暖身子,千萬可別落下什麼病根!」
宋春生坐在炕沿冇動,他本想拒絕,告訴父母自己身體冇事,完全可以回自己屋睡覺。
可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父親宋滿囤瞬間已經彎腰開始幫他脫掉了腳上的兩隻棉布鞋,還將他的身體往炕裡麵推了推,一臉嚴肅道:
「聽話,濕衣服在身上裹了一天,不好好暖暖身子可是會落下病根的。」
母親柳燕娥一邊鋪著被子,也幫腔道,「男娃娃要是年紀輕輕的就落下病根,那可不是鬨著玩的,所以不管說啥你今晚也得住這屋!」